第六章 惩治夫人的法子
话音落下,萧辞不再看苏宁昭一眼,转身径直离开了主屋。
玄色衣摆拂过地面,裹挟着盛夏夜里燥热沉闷的晚风,不过瞬息,挺拔冷峭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方才两人对峙时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缓缓散去,可屋内凝滞的压抑气息,依旧挥之不去。
沉香直到此刻才敢放松紧绷的身子,走到苏宁昭身侧,望着自家主子沉静无波的侧脸,满心不忍。
“夫人,奴婢听说萧大人一向偏袒小姐与公子,说话语气重了些,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苏宁昭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案几上摇曳的琉璃灯上,灯影里映照出她眼底的万千思绪。
“早有预期他是什么性子,又何来难过一说。”
入府前,她就对萧辞性情酷厉、不近人情的传言早有了心理准备。
方才的一番谈话,也印证了一些她对萧辞此人的看法。
她冷眼旁观,萧辞明明心中跟明镜似的,却自始至终偏袒萧妍,护短到这般地步,旁人的委屈、难处,想来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爱屋及乌,厌则漠视,这是她亲眼所见,亦是此刻对萧辞这个姐夫最直观的判断。
重活一次,她阴差阳错替嫡姐入了萧府,起初她是被逼入局,可答应蹚这浑水,并非全然身不由己。
苏宁昭心里清楚,她握有一个底牌,那就是药王谷传人的身份。
萧辞当年暗中派人遍寻天下神医,她大可且行且看寻找机会,以医术作为筹码达成合作,与他的交易互不打扰,或者提出和离各还本道。
退一万步,若萧辞此人不值得合作,到时她便是找机会假死脱身,也未尝不可。
如此曲折,也是无法,若是萧辞得知苏宁月早与他人珠胎暗结,且苏家一手促成了换成一事,她可以不顾及苏家其他任何人,但不能不顾及祖母......
沉香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轻唤一声,“夫人,您在想什么?”
苏宁昭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神色恢复如常。
“我累了,想歇着了,你先下去吧。”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白天在听雪院受了气的萧妍,此刻依旧憋着一肚子火气,她坐在贵妃榻上,腮帮子鼓鼓的,一双杏眼里盛满戾气。
伺候她的嬷嬷小心翼翼给她端上一盘新做好的点心,低声安抚。
“小姐吃块点心消消气,想要惩治夫人法子多得很,您又何必动怒。”
“我就是讨厌她!”萧妍狠狠咬一口点心,“之前她受了气只会哭,可今天她不仅不怕我,还让我当众出了丑,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嬷嬷笑着拿帕子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碎屑,躬身凑到她耳边,”小姐,这事也简单,您只需要吩咐下去,就说府里需要节省开支,所有院里份例减半......就不信她不服软。“
这话说到了萧妍的心坎里。
她眼睛一亮,旋即又皱起小眉头,“可若是把事闹大了,爹会不会生我的气?”
“小姐放心。”嬷嬷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老奴听闻大人回府就去了听雪院,想来是去训斥夫人了,何况大人一向不在意夫人的想法,您不过吩咐下人们怠慢些,算不得什么大事,大人就算知道了,以他对小姐的宠爱,想来也不会过多苛责您。”
“更何况府中上下都清楚,大人心里真正在意的从来只有沈小姐,这位明媒正娶的夫人,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萧妍抚掌,嘴角勾起志在必得的坏笑,“对,爹爹喜欢的一直都是我沈姑姑,就按你刚才说的去安排!我要让那个坏女人知道,在这府里,谁说了才算!”
翌日,天边才露出丝微光,苏宁昭就被外面喧闹声吵醒。
屋外,沉香红着眼质问大厨房负责送饭的嬷嬷,“为何今日的早膳分量这么少?”
嬷嬷眼皮都懒得抬,语气敷衍又嘲讽,“这可不是老奴能决定的事,管事的说了,从今日起各院份例减半,我一个下人,自然上面怎么交代我就怎么做,夫人若真不满,大可去找大人理论,犯不着为难我们。”
沉香还欲争辩几句,听见苏宁昭唤自己,“沉香,让她进来。”
嬷嬷进屋,敷衍躬身行了个礼,“夫人,老奴也是照吩咐办事。”
“嬷嬷。”苏宁昭声音温和,像在闲话家常,“妍儿年纪小,气性大,我这个做母亲的,原该多担待,只是这事若不小心传出去,外人只道萧府快要没落了,于大人的官声也不好。”
嬷嬷神色一僵,忙道,“夫人,此事与小姐无关......”
苏宁昭摆手打断了她,“既然要节省开支,就从听雪院开始,一切从简,只是......为显公平,往后小姐与公子院里的份例也该照规矩一例减半,大人最看重法度,若知我因私废公,反要怪我偏心。”
她说的轻松,却字字落在要害上。
不退不让,却也不当面撕破脸。
萧辞可以不在乎她受的委屈,但她治家有理有据,一视同仁缩减各院份例,萧辞也说不得她什么。
嬷嬷张了张嘴,最后放下食盒,讪讪退下。
沉香急得眼圈泛红,“夫人,她们这摆明了就是欺负人!”
苏宁昭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她这辈子,纵使活不成恣意潇洒的模样,但真欺压到她头上,她也绝不会再当个忍气吞声、自咽苦果的傻子。
“沉香,你去把管家及各院管事,还有账房一同找来,我有事要宣布。”
一刻左右,管家才急匆匆赶来。
苏宁昭坐在廊下软椅上,手里拿着府中账册,院里已站满各院的管事。
她当着众人的面,将听雪院的用度账册一笔笔核减。
“米粮减半、热水冰盆减半,还有日常熏香、笔墨、当季衣裳也减半......府中用度紧张,我身为主母,理应做这个表率。”
苏宁昭语气温和,目光扫过院中神色各异的下人。
“从今日起,所有院子的开销皆以听雪院为例,若有不服的,随时可来找我。”
下人们脸上露出或鄙夷或不屑的神情,可到底不敢与苏宁昭争辩,只诺诺应下,匆匆离开去报信了。
萧妍得到消息,小脸顿时气得通红,“她就是故意的!这个坏女人!天气这么热,没了冰盆我还怎么好好休息?”
一旁的萧辰不慌不忙临摹字贴,“你让人节约开支,自然不能只针对听雪院,万一传出去,外人只会说父亲苛待主母。”
萧妍气鼓鼓坐在萧辰身边,小脚乱踢,“那你说怎么办嘛?以后我岂不是连冰镇果子也吃不上了?”
萧辰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手下不停,“父亲平日最是疼爱你,你只需在他面前掉几滴泪,他哪里就真舍得短了你院中的份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