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美国人在柏林

教堂瞬间被枪声惊得炸开了锅。

士兵们当中有人冲向克劳福德,有人扑向身边的军官,有人去找自己的步枪。

克劳福德的枪又响了。第二枪打中了一个朝他冲过来的士兵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抱着腿在地上翻滚。

这时,一个士兵从侧面扑上来,撞在克劳福德的右臂上,手枪脱手飞了出去,砸在石柱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连克劳福德手底下的军官们都一起上来了。

副团长从祭坛方向冲过来,一把抱住克劳福德的腰。营长从侧面冲过来,抓住克劳福德的右臂。参谋从后面抱住克劳福德的肩膀。三个人同时用力,把克劳福德按在了地上。

克劳福德的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嘴里还在喊。

“放开我!你们这群叛徒!放开——”

“对不住了,长官。”副团长的声音也在发抖。

祭坛旁边,那几个军官中的两个试图反抗。一个拔出枪,但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旁边的人从背后抱住了。

另一个转身想跑,被两个士兵扑倒在地上。几声零星的枪响。

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颗子弹打飞,前后不过二十几秒。

克劳福德被绑了起来,副团长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他。

“长官,对不起。”

教堂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士兵们举着白旗从里面有顺序的走了出来。

广场上,红军战士们也从矮墙后面站了起来,布里格斯站在广场中央,第一个走出来的年轻士兵在布里格斯面前停下来了。

他的双手还举在头顶,十指还在微微颤抖。

布里格斯看着他,然后伸出右手,把那个年轻人举过头顶的双手按了下来。

“不用举手了。”

年轻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布里格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汤……汤米。”

“汤米,你多大了?”

“十九。”

布里格斯沉默了片刻。

“你以后不用替别人打仗了,一切都结束了。”

汤米的嘴唇哆嗦着,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身后,更多的士兵从教堂里走出来。

布里格斯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

“把受伤的给他们包扎一下。记得不要虐待俘虏。”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下午三时十七分,斯托克顿教堂广场上,最后一面英国国旗从旗杆上降了下来。

不多时,一面代表着英国红军的红旗从同一根旗杆上升了起来。

斯托克顿以北,另一支英国红军的部队正在从东面开过来。

罗伯茨同志带着两千二百名同志,沿着铁路线一路向西,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斯托克顿的枪声停了之后,周边几个小镇的政府军驻军都不战而退了。

没有人想成为下一个斯托克顿里面阵亡的士兵。

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

柏林,滕珀尔霍夫机场。

约瑟夫·肯尼迪从汉莎航空的客机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看机场的建筑,而是看天空。

柏林的天空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在波士顿读过太多关于德国的报道了。《纽约时报》的欧洲版、《华盛顿邮报》的专栏文章、甚至《时代》周刊的封面故事——所有这些美国的主流媒体在过去几年里,用一种近乎一致的笔调描绘着同一幅画面:

德国在红色恐怖中呻吟,柏林的街头充满了暴力与恐慌,政府的铁拳悬在每一个不听话的德国人头顶,工厂里的工人像囚犯一样被驱赶着劳动,孩子们在废墟中捡拾垃圾,大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一块发霉的面包。

肯尼迪甚至准备好了在柏林街头看到什么——破败的房屋、面黄肌瘦的行人、持枪巡逻的士兵、以及无处不在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但柏林的天是蓝的,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机场的跑道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地毯,跑道尽头是一栋崭新的航站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肯尼迪先生,欢迎来到柏林。”

美国驻德国大使威廉·多德站在舷梯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晨礼服,礼帽夹在腋下,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肯尼迪走下舷梯,和多德握了握手。

“多德先生,感谢你来接我。”

两个人在停机坪上站了片刻。机场的地勤人员穿着蓝色的工装裤,戴着有檐帽,推着行李车从他们身边走过,步伐轻快,有人还吹着口哨。

肯尼迪注意到,那些工装裤的布料看起来不差,帽子上的徽章擦得锃亮,推车上的行李被整齐地码放着。

“走吧。”多德说。“车子在外面。”

两个人穿过航站楼的到达大厅。

肯尼迪的脚步在这里慢了下来。

航站楼内部的宽敞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挑高的拱顶,巨大的玻璃窗,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座温室。

大厅的一侧是一排商店,橱窗里陈列着服装、钟表、书籍、甚至还有几台收音机,木质外壳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

旅客们在大厅里穿梭。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穿着中山装,有人穿着工装,世界上各国的人民仿佛都能在德国的机场里面看见。

没有人衣衫褴褛,没有人面带菜色,没有人蹲在角落里乞讨。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从肯尼迪身边走过,婴儿车里的小孩大概一岁多,手里抓着一个玩具——塑料的,红色的小汽车,在孩子的胖手里被捏得咯吱咯吱响。

机场外面的广场更让他吃惊。

广场很大,大到可以并排停下几十辆汽车。

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在阳光下画出几道弧线,落回池子里的时候溅起细密的水花,几个孩子蹲在池边,用手去接那些水花,笑得开心极了。

广场的四周是宽阔的街道。

双向六车道,柏油路面黑得发亮,白色的标线清晰地划分出车道和人行道。

蓝色的自行车在车流中穿行,骑车的年轻人穿着鲜艳的运动衫,车篓子里装着面包和报纸,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们也不在意,一边骑一边和旁边的人说笑。

马路上则是川流不息的车流。

轿车、卡车、公共汽车在同一片路面上各行其道,虽然密集但不混乱。

交通警察站在路口中央的岗亭上,戴着白手套,手势干脆利落。

肯尼迪站在广场边缘,看了很久。

多德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第一次到柏林的时候,他的表情和肯尼迪一模一样——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忌妒的东西。

“多德先生,”肯尼迪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德国的首都……一直是这样吗?”

多德沉默了片刻。

“不是一直。是一点一点变成这样的。”

他指了指广场对面的一栋建筑。那是一栋十二层的现代风格大楼。

“那是柏林市政府的新办公楼。

一九三一年动工,一九三三年竣工。在这之前一九一九年,世界大战刚结束的时候,那块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碎砖头。”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更远处,一栋更高的建筑正在施工。

“那是人民委员会的新大楼。原计划今年年底封顶,看样子可能要提前。”

肯尼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塔吊的吊臂上挂着一面红旗,在七月的微风中缓缓飘动。

“上车吧,”多德说,“我带你转转。”

汽车驶出机场,沿着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向市中心方向开去。

肯尼迪坐在后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七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椴树花的甜味和淡淡的汽油味。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从眼前流过,像在看一部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纪录片。

街道两侧的建筑在以一种他无法用已有经验归类的节奏交替出现。

老建筑还在——那些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古典风格建筑,有些建筑的墙面上还保留着弹孔,但没有被填平,而是被镶了一圈铜框,像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展品,旁边嵌着一块小铜牌,上面刻着几行字。

肯尼迪看不清那些字,但他猜得出大意——某年某月某日,这里发生了什么,有多少人死了,为什么要记住。

更多的建筑是他没见过的。那些是一栋栋方方正正的、由混凝土、玻璃和钢材构成的长方体,排列在街道两侧。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看起来很简单的建筑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他的目光无法移开的效果。

“那些新建筑,”多德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像是知道肯尼迪在想什么,“是人民建筑。”

“人民建筑?”

“德国人的叫法。不是给有钱人盖的,是给普通人盖的。工人住宅、学校、医院、图书馆、体育场——这些都是人民建筑。”

肯尼迪把“人民建筑”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没有评价。

车子在一条商业街的路口暂时停了下来。肯尼迪趁机观察街边的人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