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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寻桩

又是三天过去了。

苏尘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武将世家的底子确实硬,昏迷七天七夜,养了不到一周,气色就回来了。脸色不再苍白,走路也有力气了,连王妃都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恢复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不过她依然坚持每天灌三碗补汤。

苏尘认了。

毕竟上辈子当太监的时候没人给他熬汤,这辈子有人关心,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天上午,苏尘独自坐在后院那棵银杏树下。

秋意更浓了。

满树金黄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萝被他支走了——他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实际上,他脑子里正在翻涌的,是曹钦留下的东西。

很庞大的东西。

曹钦临终前的记忆,在苏尘的脑海里像一本被翻开的档案册,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内容——人名、地点、暗号、账簿、把柄、密道……

那些年,玄镜司的密报像潮水一样涌进曹钦的书房。他每天花两个时辰批阅,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在脑子里,从不留纸面记录。

这是他的习惯。

也是他的保命之道。

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你写下的东西会成为别人手里捅向你的刀子。

苏尘闭着眼,细细梳理着那些记忆。

曹钦当年创立玄镜司的时候,明面上是“监察百官,肃清吏治”。

暗地里,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他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赵寒。

所以他在玄镜司的体系之外,另外设置了一套系统。

暗桩。

这些人都是玄镜司的底层人员或外围人员——街头的小贩、酒馆的跑堂、药铺的伙计、码头的搬运工……

他们不参与核心事务,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玄镜司做事。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督主”。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通过特定的暗号与他们联系,传达指令,或者收取信息。

这些人,上绝对忠诚于曹钦个人——而不是玄镜司这个机构。

他们的存在,只有曹钦一个人知道。

连赵寒都不知道。

苏尘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院墙的墙根处。

这些暗桩的联络方式,是一套极其精巧的暗号系统。

曹钦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参考了他第一世在公职系统里学到的情报知识——结合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做了因地制宜的改造。

每个暗桩都有一个固定的“联络点”。

这个点可能是某个店铺门口的石墩,也可能是一面青砖墙的特定角落,甚至是某棵树的树干。

暗桩会定期检查这个位置——看看上面有没有出现特定的记号。

记号的种类很多。

有时候是几道不起眼的刻痕,有时候是一个看似随意的涂鸦,有时候是一块放在特定位置的石头。

普通人路过根本不会注意,但暗桩一眼就能看懂。

记号传达的信息也很简单——通常是时间、地点、接头暗语。

如果暗桩在规定时间内看到了记号,就会在指定时间去指定地点,说出指定暗语,然后等待下一步指令。

如果没看到,就一切如常,该干嘛干嘛。

这套系统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需要任何居中联络人。

曹钦本人就是这套系统的唯一核心。

他发出信号,暗桩接收信号。

没有中间环节,就没有泄密的可能。

苏尘坐在银杏树下,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的目标是——朔州城。

曹钦的暗桩遍布天下,朔州城自然也有。

他需要找到他们。

不是现在就要用他们做什么,而是要先确认:这些人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按照当年的规矩,定期检查联络点?

他需要摸清自己的家底。

“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苏尘睁开眼,看见苏棠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竹竿和油纸糊成的风筝。

“你看你看!孙叔给我做的新风筝!”苏棠跑到他面前,把风筝举得高高的,一脸得意,“比上次那个鹰风筝还大!”

苏尘看了一眼。

确实大。

老鹰形状,翅膀展开足有三尺来宽,画工粗糙但气势十足——典型军中粗犷风格,一看就是孙铁柱的手笔。

“好看吗?”苏棠眼睛亮晶晶地等夸奖。

“还行。”

“什么叫还行!”苏棠不满地嘟嘴,“这可是孙叔熬了两个晚上做的!你得说好看!”

“……好看。”

“这还差不多。”苏棠满意了,把风筝往他手里一塞,“那你拿着,我们走吧!”

“走?去哪?”

“放风筝啊!”苏棠理所当然地说,“不是说好了吗?今天下午去城外放风筝!你都忘了?”

苏尘愣了愣。

他确实差点忘了。

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暗桩的事,把“放风筝”这个约会给抛到脑后了。

“……没忘。”他面不改色地说。

苏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

苏尘:“……”

这丫头,嘴太碎了。

“走吧。”他站起身,把风筝还给苏棠,“清瑶呢?”

“她已经在大门等着啦!”苏棠说,“我让青萝去跟王妃说了,王妃说可以去,但要早点回来,还要多穿件衣服——”

“知道了。”

苏尘转身往院外走。

苏棠抱着风筝跟在他后面,忽然说:“哥,你今天穿这个颜色不好看。”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没什么特别的。

“那穿什么好看?”

“我觉得你穿白色好看。”苏棠认真地说,“衬得你脸白。”

“……我本来就白。”

“大病一场的人当然白啦,以前你天天在外面疯跑,黑得像泥鳅。”

苏尘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两人走到王府大门口,果然看见顾清瑶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浅白色的褙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廊下,像一朵还没完全盛开的小桃花。

看见苏尘和苏棠出来,她微微笑了笑:“世子,棠姐姐。”

“清瑶你等了多久了?怎么不让人进去叫我?”苏棠问。

“刚到一会儿。”顾清瑶轻声说,“不急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不会让人有任何压力。

和她相处很舒服。

“走吧。”苏尘说。

三人出了王府大门,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青萝和顾清瑶的丫鬟小蝶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朔州城是边塞重镇,整座城池修得方正结实,城墙厚实,街道宽敞。

和繁华的天邑不同,朔州的街头多了几分粗犷和实在。

街道两旁的店铺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招牌,大多是朴素的木匾,写着“张记铁铺”“李记粮行”之类的字样。

路上行人的穿着也更利落——不少人都穿着短打劲装,腰间别着家伙,一看就是常年和刀马打交道的边民。

苏尘走在街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实际上,他的眼神每一刻都在观察。

这是曹钦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到了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了解周围的环境。

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逃跑,哪条巷子是死路,哪片屋顶可以翻上去……

这些信息,在关键时刻就是救命用的。

“哥,你看那个——糖葫芦!”苏棠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路边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

“想吃?”

“想!”

苏尘掏钱买了三串,一人一串。

苏棠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甜!好吃!”

顾清瑶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和苏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尘也咬了一口。

糖衣脆脆的,裹着酸酸的山楂,味道确实不错。

他上辈子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那些宴席上的珍馐,似乎还不如手里这串三文钱的糖葫芦来得有滋味。

三人边走边吃,沿着主街往南门的方向走。

路过一片集市的时候,苏尘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的一个算命摊子上。

说是算命摊子,其实简陋得很——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块半旧的黑布,布上用白线绣着“测字算命”四个字。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瘦长脸,颧骨微高,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胡子。

他正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对街上的行人爱答不理的。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落魄算命先生。

苏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秒,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但他的心跳,快了那么一拍。

就是这里。

苏尘的记忆里,曹钦留下的信息清清楚楚地标着——

朔州城,东市街角,算命摊。

联络人:老周。

这是朔州城的暗桩之一。

苏尘没想到会这么巧——从王府到南门,正好经过这条街。

也好。

既然路过了,那就顺手看看。

但他不能直接上去。

苏棠和顾清瑶都在旁边,暗中相认这种事,不能在她们面前做。

得先支开她们。

苏尘心里盘算着,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啊”了一声。

苏棠和顾清瑶都回头看他。

“怎么了哥?”

苏尘摸了摸肚子,露出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刚才那串糖葫芦好像吃急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啊?很严重吗?”顾清瑶关切地问。

“不严重,就是……得找个地方方便一下。”苏尘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演技出神入化,“你们先往前走吧,我去那边巷子里找个茅房,一会儿追上来。”

苏棠倒没多想,大大咧咧地说:“那你快点啊,别让我们等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

苏尘转身往旁边一条巷子里走,步伐略显急促,演得很逼真。

青萝想跟上去,被他回头瞪了一眼:“别跟着,我一会儿就来。”

青萝只好停住脚步,站在巷口等他。

苏尘走进巷子,确认没人跟来后,脚步立刻变了。

不再急促,而是沉稳、从容。

他走到巷子深处,从另一头绕了出来,重新回到了刚才那条街。

只不过这次,他走的是街对面。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个算命摊。

而是先在不远处的一个茶水摊前停下,买了一碗凉茶,慢慢喝完。

这期间,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

算命摊的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老周——这个暗桩——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他还在不在为玄镜司做事?还是已经脱离了?

这些东西,都需要先确认。

苏尘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老周看起来确实落魄——衣袖磨出了毛边,桌角的漆也掉了,面前的签筒里只有寥寥几支竹签。

但这恰恰是好事。

如果他过得很好,说明他可能已经背叛了——或者被什么人收买了。

越是不起眼,越是安全。

苏尘放下茶碗,付了钱,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走向那个算命摊。

他在桌前站定,没有急着开口。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个十岁的小孩,穿着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本泛黄的书。

“先生,”苏尘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想测个字。”

老周头也不抬:“测字十文。”

苏尘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桌上。

老周这才抬眼,懒洋洋地从桌角拿过纸笔,铺在桌上:“写吧。”

苏尘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的不是普通的字。

而是“玄”字的异体写法——一个变体,是曹钦当年为了暗号系统专门设计的。

这个字写法很特别,上面一横短一截,下面左右两笔不是对称的,左边长右边短。

不懂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这小孩字写得不好。

但认识这个暗号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周的目光落在纸上。

第一眼,没在意。

第二眼,他的手顿了一下。

第三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瞬间,他握着书的手指微微发白,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非常好。

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冒犯了的模样:“小娃儿,你这字写得不对,不是这么写的。”

“是吗?”苏尘淡淡地说,“那我重新写一个。”

他拿起笔,又写了一个字。

这次写的是一个“者”字。

但写法同样有讲究——在“者”字的最后一笔,他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形成一个独特的收尾。

这个暗号,曹钦当年定下的规矩是——

第一个字确认身份,第二个字确认来意。

能连续写出这两个暗号的人,就是“自己人”。

老周看着纸上的第二个字,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小孩。

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灰色常服,眉目清秀,站姿从容。

一双眼睛——

老周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不是一个十岁小孩该有的眼睛。

太沉了。

太深了。

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老周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说了一句:

“天街小雨润如酥。”

苏尘接道:“草色遥看近却无。”

这是当年曹钦定下的第一套暗语。

两句诗,简单,朗朗上口,不容易记错。

关键是——除了曹钦和暗桩本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老周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站起身,对苏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有一丝压不住的波动:“这位小客官,外面风大,进棚里说话吧。”

算命摊后面搭着一个简陋的布棚,是平时遮阳挡雨用的。

老周把苏尘让进棚里,自己站在棚口,朝外面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然后他转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苏尘。

“这个暗号……已经有十年没人用过了。”

苏尘没说话。

老周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个暗号?”

苏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背着手,站在棚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周。

那个站姿——

老周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他见过这个站姿。

十年前,玄镜司督主曹钦,就喜欢这样背着手站着。

看起来随意,实际上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掌控感。

“你是玄镜司的人?”老周试探着问,“赵督主派你来的?”

苏尘听到“赵督主”三个字,眼神微微一沉。

“赵寒。”他淡淡地重复了这个名字。

语气里没有任何敬意。

老周又是一愣。

这人——直呼赵寒的名字?

而且那个语气……不像是下属对上级的不敬,更像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

“老周,”苏尘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还记得,当年督主让你驻守朔州的时候,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老周浑身一震。

这句话,把他拉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曹钦最后一次单独见他。

夜很深,玄镜司后院的密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曹钦坐在书案后,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老周,”曹钦说,“从现在起,你去朔州。到了那里,隐姓埋名,做个不起眼的营生。没有我的命令,不要主动联络任何人。”

“是,督主。”他跪在地上,“那属下以后怎么和司里联络?”

“不用联络。”

他愣住了:“那……”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曹钦看着他,目光如炬,“你是我的暗桩,不是玄镜司的暗桩。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能用暗号和暗语对上,那个人就是我派来的。如果不是——不管来的人是谁,你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晚的每一句话,老周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知道——这是督主对他的绝对信任。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十岁小孩,说出了那晚的话。

苏尘看着他,缓缓说出了下半句:

“老周,你记住——不管以后玄镜司来什么人,除了能用这套暗号找到你的人,其他人的话,一句都不要信。”

老周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句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怎么会知道?”

苏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老周,目光平静而深邃。

那目光里没有十岁孩童的天真,只有一个在权谋场中浸淫了半生的老辣。

老周看着那双眼睛,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心悸。

他猛地后退半步,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

他做了一个让苏尘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双腿一曲,直接跪了下去。

“督……督主?”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苏尘微微皱眉,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

老周没有起来。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苏尘,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督主!真的是您?您……您还活着?”

苏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曹钦。”

老周愣住了。

“曹钦已经死了。”苏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死在赵寒手里,一杯毒酒,一把刀。”

老周的眼眶又红了。

“但我知道他所有的东西。”苏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穿透力,“包括他留给你的那句话。”

老周呆呆地看着他。

面前的分明是个十岁的孩子,可那双眼睛、那个语气、那个站姿……

他太熟悉了。

那就是曹钦。

不——

确切地说,是曹钦年轻时候的样子。

没有那股子阴鸷气,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但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

“你……您……”老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您到底是谁?”

苏尘想了想。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是苏尘,瀚北王世子。”他说,“也是……继承了他衣钵的人。”

老周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缓缓磕了一个头。

“属下……懂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

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在玄镜司待过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

督主既然以这个身份、用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那自然有督主的道理。

他只需要知道——督主回来了。

这就够了。

苏尘看着他,心里对这个暗桩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追问,不质疑,见到暗号就认。

这是真正的忠诚。

“起来吧。”苏尘说。

老周这才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督……呃,少主。”他换了个称呼,“您来找属下,有什么吩咐?”

苏尘没有急着说任务。

他先问了一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老周苦笑了一声:“凑合过吧。当年督主……咳,当年老督主让属下隐姓埋名,属下就在这街角支了个算命摊。生意不好不坏,够糊口。”

“没人怀疑过你?”

“没有。”老周摇头,“朔州这地方,人员混杂。走商的、流放的、逃难的、跑江湖的,什么人都有。一个落魄算命先生,根本没人在意。”

苏尘点了点头。

这正是暗桩最好的状态——不被任何人注意。

“玄镜司的人,有没有找过你?”

老周沉默了一下:“找过。”

苏尘眼神一凝。

“大概是三年前,”老周说,“有天晚上,来了两个人。说自己是玄镜司的,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老魏’的人。”

“老魏”是另一条线上的暗桩。

赵寒的人查到这个名字,说明赵寒确实在尝试梳理曹钦留下的暗线。

但他只查到了“老魏”——说明他的情报不完整。

“你怎么回的?”

“属下说不认识。”老周说,“那两个人盘问了几句就走了。后来没再来过。”

苏尘微微颔首。

老周的处理方式是对的。

暗桩之间互相不知道彼此的身份,这是曹钦亲手定的规矩。

“老周,”苏尘说,“我现在没有任务要交给你。”

老周一愣。

“我只是来确认——你还活着,你还记得。”

苏尘看着他:“这就够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少主……”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苏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看向布棚外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阳光很好,街上很热闹。

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

一切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但苏尘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汹涌。

赵寒坐镇玄镜司,皇帝稳居天邑。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势力,没有武功,只有一个十岁小孩的身体,和两世的记忆。

但他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他说。

老周看着他。

这个十岁的孩子站在布棚的阴影里,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那是“笃定”。

“属下明白了。”老周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属下一直在这条街上等您。”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苏尘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十年。

老周在这街角守了十年。

没有指令,没有联络,没有任何来自上头的消息。

他就像一个被遗忘的棋子,孤零零地守着这个破摊子,年复一年。

但他没有走。

因为他记得曹钦说的那句话——“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的。”

苏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好活着。”他说,“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来的。”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

老周也没有问。

他只是弯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不是江湖礼节,而是玄镜司内部的下属见督主的礼。

“属下随时待命。”

苏尘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布棚。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十岁的孩子——步伐轻快,表情天真,甚至还顺手在路边买了一串糖葫芦。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老周站在布棚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缓缓坐下,拿起桌上那张写着两个“错字”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叠好,小心地塞进怀里。

他的手指在发抖。

眼眶还是红的。

但嘴角,却是翘起来的。

十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

苏尘很快追上了苏棠和顾清瑶。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苏棠叉着腰,一脸不满,“我们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

顾清瑶掩着嘴笑,没说话。

“拉肚子嘛,费时间。”苏尘面不改色地说,把新买的糖葫芦递给她们,“给,赔罪的。”

苏棠接过糖葫芦,脸色立刻阴转晴:“算你识相!”

三人继续往南门走。

出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坡,正值深秋,草色金黄,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

天空很高,蓝得透亮。

秋天的朔州,天高云淡,风干爽宜人。

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

苏棠欢呼一声,抱着她的风筝就冲上了草坡。

风正好,她迎着风一松手,大鹰风筝就腾空而起,在蓝天中扶摇直上。

风筝越飞越高,线越放越长。

苏棠在下面又跑又叫,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兽。

苏尘站在草坡上,看着她跑来跑去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顾清瑶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只雄鹰风筝,轻声说:“棠姐姐真开心。”

“嗯。”苏尘应了一声。

“世子不开心吗?”

苏尘侧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的眼睛清澈透亮,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洞察。

他没有说“开心”,也没有说“不开心”。

他只是抬头,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

风筝在风中起起伏伏,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而那根牵着它的线,握在苏棠手里。

苏尘想——

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根线。

他的暗桩们,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棋子,那些像老周一样等了十年的人——

他们是风筝。

飞得再远,再高。

只要他轻轻拉一拉线,他们就会回来。

苏尘收回目光,看向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

那是雁回关的方向,也是寒渊的方向。

这个世界很大。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哥!你看你看!风筝飞得最高了!”苏棠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带着得意和骄傲。

苏尘朝她挥了挥手。

顾清瑶也笑了,轻声说:“世子,要不要也放一放?”

苏尘看着她递过来的线轴,接了过来。

他握着线轴,感受着风力在线上传递的微微颤动。

这只风筝,正在和风较劲。

而他——

握着线的那只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苏棠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哥你行不行啊?别把风筝放掉了!”

“不会。”

苏尘轻轻拽了一下线,风筝在天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飞得更高了。

苏棠愣了一下,小声嘀咕:“怎么一到你手里就变听话了……”

苏尘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比如——

他上辈子,不仅放过风筝。

他还放过更大的东西。

比如人心。

比如权力。

草坡上,阳光正好,秋风正爽。

三个孩子在蓝天下放着一只大鹰风筝。

画面很美。

没有人知道,那个穿着灰色常服的十岁男孩,刚从一条街上收回了一枚等待了十年的棋子。

他手里的线轴上,不只是风筝线。

那是一条通往过去的线。

而他要做的,是用这根线,把这个世界的棋局,重新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