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舅奶的故事(二)

但有的家长奇怪,一个孩子有这种百年不遇的特殊情况,倒可以理解,但一下好几个,个个都是这样,就有点邪乎了。毕竟动手术是大事儿,孩子还在发育期,能不开刀就不开刀。于是他们开始多方打探偏方高人,最后寻到了舅爷家。

当时家长找上门来时,舅奶也在一旁。虽然她一辈子对自己老伴儿的这营生颇为不屑,但毕竟还是能混口饭吃的,而且照老家的风俗看来,舅爷这是给自己积德,舅奶也就抱着不夸奖不批评的政策,任由日子这么过。

舅爷当时问明孩子情况,又从外面摸了摸几个孩子胃部,并没有怎么思考,就得出了结论——绝对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如果说什么是不该吃的,只有那些几天前在乱葬岗里面打来的死野兔。

可是死野兔又怎么会吃出头发呢?

舅爷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没说什么,就到里屋取了些东西,然后让孩子们带路,到乱葬岗的山神土地庙走上一遭。

那些年轻人吓怕了,本不想去,但现在有家人又有大仙在,浩浩荡荡一二十人,再说了,不去弄明白,自己就好不了,总不能这么拖着,也只好硬着头皮将他们带到了那小破庙。

进了破屋,几个孩子一看之下,又是大呼小叫,因为不但他们之前扔在那的死小孩没了踪影,就连墙角的小洞也消失不见了,红砖后只是一些干巴的黄土而已。

舅爷倒是没怎么在意,也许都在他意料之中。老爷子在屋内转了一圈,心中已有计较,来到屋外,从破罐子里放出一只小老鼠,后腿用鱼丝线捆着,然后又点了些什么东西让那老鼠问问,就将其放在地上,任它随便走。

过了半晌,线也放得差不多了,舅爷开始一边顺着线往前走,一边往回收,并让众人跟着。直到走到百十米外的另一侧山脚下,只见那小老鼠在个尺多高的洞穴前滴溜溜打转,既不往别的地方跑,也不说进去。

几个孩子一看就说,这洞无论从大小直径,都和几天前破庙中的那个差不多模样。

舅爷收回丝线,放了老鼠,然后又从包中掏出一大团事先准备好的东西,点着后就将其扔进了那个深洞。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刺鼻的烟气开始从洞中冒出来,舅爷紧跟着就让那几个家长将事先准备好的带钩长竹竿捅进去,每一根都有五六米长,头上用粗铁丝绑了八个钩型爪,伸进去后,开始往外掏。

说来也怪,这里既没有水源,县城附近也早已两个多月没下雨,可掏了没几下,就有一些粘糊糊的黄泥被带了出来。

舅爷见到黄泥,赶忙蹲下身去蘸起一点闻了闻,然后又让家长们加快速度。

不一会儿,黄泥就掏出来了一小堆。舅爷说够了,让几个家长分别带走大约双手一捧的量,并叮嘱他们回家后将这黄泥用火烧开,不要添水,并预备好二两白醋,如果太稠,烧的时候就添一点点,总之不许干。而孩子们则一直不准吃饭,待今晚子时一到,刚开始呕吐的时候,立刻将剩下的白醋倒那熬好的黄泥中,搅拌均匀,让他们一口气吃进去,明天一早,怪病自解。

家长们其实很难相信手中那一捧黄泥就能救了自己娃儿的命,但毕竟梅道人和舅爷这些年没少帮着乡亲们解决事情,而且从来都是手到病除,所以他们更愿意先试一试舅爷的法子,如果不灵,再考虑上医院开刀。

当晚子时一过,孩子们刚开始有反应,家长们就立刻用白醋将那黄泥拌好,弄的不稀不稠一碗,让他们一口气吃下去。虽然吃泥很困难,但好在醋是酸的,放在嘴里一顺,也将就下去了。

说来也怪,孩子们吃过那碗“醋拌黄泥”后,果然不再吐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就先后嚷着肚子疼,要上茅房,而且这边刚回来歇了没一会还得去,一拉就是一宿,直到天明后才算消停。

家长见没什么事儿了,到茅房一看,那些个头发果然被黄泥裹着都拉了出来。而且当晚开始,孩子们就都不吐了,从此以后这病就算好了。

那时候舅奶也好奇,事后拉着舅爷想问明白,但老爷子呵呵一笑,说道“就算说了你也不懂!”,就不再提这回事儿了。

乱葬岗的故事其实还有很多,舅奶想到哪说到哪,一下午给我讲了好几个,但无非都是一些常听到的鬼故事,唯独这个比较奇特,我自然而然地就记下了。

说完乱葬岗,继续说建火葬场的事儿。

当时民政局瞅准了这块地,就在县城里贴出告示,公示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有先人埋在乱葬岗的,要么移走,要么来登记,到时候火葬场建好后再另行安葬。九十天一到,立刻开始动工建设,那些还没移的,就别怪人家了。

听说当时还私下里把舅爷请去过,牵扯到一些这方面的事情,需要他老人家出马。没想到舅爷倒是挺同意,说什么盖了好,上面有活人能镇得住,那地方越长时间不动就越阴。

于是乎,很快就进入了破土动工的阶段。据说当时起出来的尸骸数量多得吓人,而且那片地坑坑洼洼的,经常推土机一铲,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坑,深不见底,填都填不上。到最后没办法,只得修改原先的规划图,专门在火葬场后面划出来一块区域,用来将这些人重新下葬。又从外面运进来很多大钢板,把附近大大小小的坑能盖的都给盖住,反正就一层楼,也不怕地基不好。

火葬场,说白了也没什么好盖的,一个大烟囱火化炉在最里面,外面围着一圈儿是悼念厅,然后有富余,就再建个专门放骨灰的小楼,基本上就够了。至于办公,随便腾出来点儿地方就能将就,毕竟这一块儿是不用加班的。

所以只花了大半年,县城的火葬场就建成了。为了保证有充足的“顾客”可以烧,民政局甚至还想方设法,让县医院把太平间也给挪了过去。这样一来,如果有人想停放尸体,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摆在自己家,要么就拉到火葬场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是什么?人!招不来肯在火葬场工作的人!早些年可不比现在,那时候谁在火葬场工作,出去都不好意思说,男的娶不着媳妇儿,女的嫁不到郎。

从民政系统内部调吧?~想都别想!没人肯去;从外面招?我们老家县城可不是别地儿,对这种事情忌讳得那是不得了。结果造成了个局面,火葬场建好了摆在那儿都一两个月了,居然还没法儿开工。

最后没办法,只得把邻县火葬场的骨干力量抽调过来一半,先撑起来,然后再慢慢招。

其实没人肯干,并不等于一个人都没有,那些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还是愿意来的,毕竟算是公务员,工资相对也不低。

所以当时就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前来报名。这小伙子人不错,就是长得有些丑,而且小时候打闹崴过一只脚,伤了骨头,但当时没怎么在意,到后来发现却已经晚了,至今走快了还一瘸一拐的。

他家里还有老爹老娘,本来日子还行,老娘前几年得了什么病,光看病就把家里的积蓄耗光了。眼看三口之家只剩下一口半的劳动力,小伙子心想光种地不是个办法,于是就偷偷得背着父母,来火葬场报了名,从最基础的搬尸工做起。

不过这不是个可以瞒得住的事情,庄稼人天天不种地往外跑,两三天后他爸妈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但念在儿子一片孝心,即使心中不怎么情愿,也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于是,小伙子开始了他火葬场搬尸工的工作。

要说这个工作着实不错,虽然不怎么招人待见,但小伙子一个人半年的工资,就能顶上原先一家三口种一年地的收入,更何况并不怎么累。

老两口这会儿一闲下来,就开始张罗着给儿子找媳妇儿,毕竟二十出头的人,放在我们老家县城,那就算大龄青年了。

可是媒说了一个又一个,人家姑娘不是嫌他长得有些不入眼,就嫌是个六等残废,当然,最多的还是因为这个工作。

爹娘虽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小伙子却一点也不在乎,甚至有些抵触相亲。时间长了,老两口逐渐发现,原来儿子不是不想结婚,而是看他天天回家那个高兴样子,倒像是已经谈上了朋友。

于是他们找了个晚上,做了一桌子的饭,等儿子下班后,打算问个明白。小伙子没姑娘们那么矜持,老两口还没怎么问,儿子就全招了。

不过在这之前,要先介绍一下县城火葬场建成后的情况。

原来的乱坟岗占地大约有半平方公里还要多一些,但实际上火葬场用不了那么大,但它并不是靠着边建的,而是修在了整个乱坟岗的正中间,因为那里地势相比之下最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