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席间论才情

月亮门后的动静没持续多久。

一阵脚步声从二堂方向传来,柳半山收起折扇,站直了身子。

正厅里的嘈杂声顿时弱了三分。

宋清远从侧门走了出来。

没穿官服,一身石青色的团领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暗纹玉带。

文士须修剪得齐整,面上带着三分笑意,手里照旧盘着那对包浆核桃。

像个赴友人之约的中年儒生,半点官威都不端。

但满厅的新科童生,齐刷刷站了起来。

“县尊大人。”

“诸位请坐,请坐。”

宋清远抬手虚压,笑容和煦。

“今日不是升堂问案,是本官做东请诸位吃酒。都坐下,拘束什么。”

众人这才落座,但腰板比方才直了不少。

宋清远走到主位,目光在每张面孔上都停留了一瞬。

“本科县试,清河县取中二十五名童生。”

“其中鹿鸣书院独占八席,包揽案首与前三甲。周山长教导有方,本官深感欣慰。”

周秉文今日未在席间,但鹿鸣学子们脸上依旧有光。

“更难得的是。”

宋清远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本科策论一场,有几篇文章谈及农政水利,见解之深,让本官读来颇为触动。”

他并未点名道出何人,席间之人皆是心生好奇。

薛明阳在身侧席位上,使劲朝顾辞挤眼睛。

顾辞没搭理他。

宋清远说完这番话,才落了座。

柳半山适时出声引荐:

“诸位,县尊大人今日还请了两位贵客。”

他屈手朝月亮门的方向一引。

“一位是府城裴家的公子裴砚之,十二岁便是南阳府试案首,如今正在清河备考院试。”

月亮门打开。

裴砚之从容走了出来。

月白云纹锦袍在灯火下风流倜傥,束发玉冠压得稳稳当当。

“裴砚之,见过世伯,见过诸位同窗。”

声音温润,不疾不徐。

满厅的新科童生齐齐看过去,眼神里多了几分赞叹。

府试案首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人都掂得清。

县试案首是一县之冠,府试案首是一府之冠。

这两个字之间隔着的,是几十倍的竞争烈度。

宋清远笑着抬手。

“砚之是老友裴尚书的公子,在清河县小住。今日正好赶上簪花宴,本官便厚着脸皮把人拉来,给诸位壮壮声势。”

裴砚之微微欠身,在客席落座。

“另一位嘛,诸位怕是不陌生了。”

他话还没说完,月亮门后头已经窜出来一个鹅黄色的小影子。

宋晚盈。

小丫头显然是等不及了,从门后一路小跑出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各位前辈好呀,我是宋晚盈!”

在座二十几个新科童生面面相觑。

县令千金?

还是个跟案首差不多大的小丫头?

宋清远笑得无奈,伸手把女儿拉到身边。

“小女顽劣,听说今日设宴,非要来凑热闹。诸位见笑了。”

“不敢不敢。”

“宋小姐灵秀可爱。”

众人赶紧附和。

宋晚盈在父亲身边坐好,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酒菜流水似地端了上来。

簪花宴的规格不低,八冷八热,外加一道炖盅。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吃得欢快,时不时探头朝顾辞这边张望。

宋清远举杯,说了几句场面上的祝词,无非是勉励后学、振兴文风之类。

众人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一巡,宋清远端着盏站了起来。

他绕过主席,慢悠悠走到右首第一席前。

“久闻顾小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老成。”

顾辞微微躬身。

“晚辈年幼识浅,蒙县尊大人抬爱,惶恐之至。”

宋清远在心底点了点头。

这孩子说话不卑不亢,既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也没有乡下孩子见官的窘迫。

“听闻顾小友是周山长的得意门生?”

“周先生教导之恩,晚辈铭记于心。”

“你那篇策论,本官反复读了三遍。”

“年纪不大,文章里的见地倒是老练得很。”

顾辞垂眼。

“不过是纸上谈兵,当不得县尊大人谬赞。”

宋清远哈哈一笑,没再追问。

拍了拍顾辞的肩膀,转身回了主位。

柳半山站在侧门旁,目光与宋清远对了一下。

虽然什么都没说。

但柳半山看出来了。

东翁很满意。

或者说,这份满意里头,掺着几分越来越浓的好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厅堂里的气氛比开席时松快了不少。

几个年长的童生跟左右同桌攀谈起来,声音渐渐大了。

宋清远放下酒盏,环视了一圈。

“诸位都是清河县的后起之秀。今日设宴,一则庆贺,二则嘛……”

他顿了一顿,笑意加深。

“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簪花宴历来有个规矩。诸位新进童生,各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宋清远说得随意,好像只是饭桌上的闲谈。

但在座的人都明白,这是主考官考察后辈文采的惯例。

“题目嘛,不出难的。”

“就以春日清河为题。五言七言不拘,律绝不限。诸位量力而为,不必紧张。”

话音落下,底下嗡嗡声起。

有人翻箱倒柜搜刮肚里的存货,有人拿筷子蘸着酒水在桌面上比划。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有些发慌。

他拼命朝顾辞的方向使眼色。

赵文翰倒是镇定。

他放下筷子,闭目想了片刻。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黄脸汉子,名叫钱大有,排名第十八。

他清清嗓子,念了出来。

“春到清河柳色新,暖风吹绿两岸尘。桥边少妇浣纱去,犹带桃花一身春。”

念完,朝宋清远深鞠一躬。

宋清远点点头。

“中规中矩,末句有点意思。”

钱大有松了口气,坐下了。

第二个站起来的年纪更大些,四十出头,排名第二十三。

他的诗更稳当,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出亮点。

宋清远照样没有多评。

连着三四个人念完,宴席上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有人念得好,便有掌声;有人念得差,也有善意的笑声。

轮到第七个,是个排名靠前的年轻人。

他刚念完第一句,柳半山就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这位仁兄读了两遍才发现自己把“河”字犯了重。

满堂哄笑。

宋清远也笑着摆手。

“没事没事,写诗嘛,犯重不要紧。下去改改,回头送到衙门来,本官再细品。”

笑归笑,谁都看得出来。

前头这几首,撑死是中等水准。

清河县的文风底子,就在这里摆着。

赵文翰一直不出手。

他坐在右首第三席,指尖搭在纸页边缘,不紧不慢地研着墨。

等到前面十几个人念完了,厅堂里稍微静了一会。

他才站了起来。

“春水初生漫碧堤,东风十里入清溪。”

“一犁细雨黄牛过,三月人家白鹭齐。”

前四句落定,几个年长的童生已经是崇拜的眼神了。

黄牛、白鹭、细雨、三月。

全是眼前景,偏偏写出了画面感。

赵文翰略停一息,接了下去。

“桑女采桑归路晚,渔翁收钓夕阳低。”

“年来最爱河桥望,一片春光到处迷。”

念完,收声。

厅堂里掌声雷动。

宋清远放下核桃,正了正身子。

“好。”

“守拙兄教子有方啊。这首春日清河写得工整清丽,中间两联尤其出彩,一犁对三月、黄牛对白鹭,虚实相生。确实才华横溢。”

赵文翰欠身行礼。

“县尊大人谬赞。”

他坐下的时候,目光和顾辞碰了一下。

嘴角微扬。

那意思很明白。

我交卷了。

该你了。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缩着脖子,恨不能把自己塞进桌子底下。

他写的那四句,自己都不好意思念出声。

宋清远的目光转向客席。

“砚之。”

“今日把你请来壮声势,总不能光坐着吃酒吧。”

“难得簪花宴的雅兴,你这个府试案首,要不要也来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