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何德何能
拿定主意后,刘光天随便应付了几句,便借口要帮家里干活,匆匆离开了。
等他走远,刚才那几人对视一眼,也急忙各自散去。
刘光天到家时还是中午。
二大妈瞥见他,有些意外:“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常刘光天溜出去,最早也得刘海中快下班才回来。
不过她也没多问,拿了鞋垫就往前院去了——刘海中虽然不准她传闲话,可没说不让听。
等二大妈走远了,刘光天闪身进屋,轻轻插上门。
先躲在门后张望片刻,确认院里没人回来,这才踮着脚挪到柜子前。
学着那日刘海中站定的位置,他拉开了柜门。
里面只有家里的旧衣服。
刘光天翻找几下,什么都没摸着。
“不对啊,那天他明明就站这儿……”
他又拉开其他抽屉,依旧空空荡荡。
钱去哪儿了?
找了好一阵,刘光天有些泄气。
可印象中刘海中确实是在这个位置翻动的……
等等。
他蹲下身子,发现最下面的抽屉似乎比上面的薄一些。
用力一拉——果然,抽屉底下竟还有一层暗格。
刘光天屏住呼吸,小心抽出隔板。
一叠厚厚的钱赫然躺在里面。
但他的目光却被钱下面压着的一样东西抓住了:那是一封信。
他把钱挪到一旁,轻轻抽出信封。
刚拿起,一张照片从里面滑落出来。
刘光天捡起照片,只看了一眼,瞳孔一下子缩了起来——
照片上的刘海中,穿一身土黄色军装,戴着军帽,神情严肃。
这身打扮……越看越不对劲。
他猛地想起之前在学校看话剧时,台上日本鬼子穿的,不就是这样的衣服吗?
难道他爸是……大佐?
坏了。
刘光天心跳如擂鼓,浑身发冷:
“我他妈的……成小鬼子了?”
刘光天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小鬼子呢?
手里的信封随着他松开的手指节滑落,掉在地上时,一下子从里面飘出一张泛黄的纸。
刘光天慌忙拾起,抽出信纸,急急展开阅读。
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儿今伏案作书,笔重千钧。近来每见报章所载,闻街头巷议,东瀛之势如秋后寒蝉,初时喧嚣渐作萧瑟。儿常于深夜秉烛独坐,见灯花爆裂竟惊惶不能自已,始知昔日所谓“共荣”之景,不过镜花水月。
犹记去岁樱花开时,司令部庭中设宴,太君醉中挥刀斩落花枝,大笑谓“帝国荣光如樱花永绽”。今晨经过彼处,但见断垣残壁间,唯有野草萋萋。昨日传令兵密语,谓“本土已备焦土之策”,儿闻之股栗,茶盏倾覆犹不自觉。
儿此生大错有三:一错将豺狼作亲朋,二错以砒霜为蜜糖,三错舍祖宗坟茔而拜异族神坛。每见城内新添饿殍,辄忆故园麦香;每闻“讨伐”捷报,便似见乡亲泪眼。今悔之晚矣,此身已污,如坠深渊寒潭。
今乘乱局稍启,已暗备舟楫。此去波谲云诡,料无生还之望。家中堂前燕子,可另觅新主;祠堂祖宗牌位,万勿留逆子名姓。倘有官府查问,但言孽子早殁于乱军可也。
临行前潜至城南,隔河遥望故里炊烟,三叩首而额血染尘。此非诀别——罪人不配言别,实乃永堕。愿来世得返神州,为牛为马,赎此一身罪愆。
残月将沉,汽笛催发。最后碎银若干,缝于旧袄夹层,托跑单帮者混出关卡。自此天涯陌路,父母只当未生此儿。
不肖子
泣血绝笔
民国三十四年春深
信末的署名,赫然是“刘江中”三个字。
刘江中?
他愣了片刻,记忆猛地被拽回多年以前——只有小时候跟着刘海中给爷爷奶奶上坟时,才在旁边一座孤坟的碑上见过这个名字。当时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却换来刘海中的一顿暴打。事后,刘海中只对大哥刘光齐解释过:那是他们早些年死在外头的大伯。
原来……照片上的人是大伯。
刘光天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苦笑着喃喃:“我就说嘛……就我爸那草包,哪能当上鬼子的官……”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一股更深的寒意便窜了上来——
大伯是汉奸。
那他们家,不就是汉奸的亲属?
这要是被人捅出去……
刘光天想了半晌,最终还是咬咬牙,把东西原样放回原处,躺回自己的小床上。晚上刘光福叫他吃饭,他也没去。
刘海中在那边骂骂咧咧:“惯的!打一顿怎么了?谁家孩子不是打过来的?就他金贵!打了还不吃饭?饿着吧,饿死算球!”
这话让刘光天心里愤恨不已。有什么好事都只想着大哥刘光齐,偏偏刘海中却把那种能让全家遭殃的东西藏在家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刘光天像往常一样跟那群人混在一起,他们却带他去了城郊,看人游街、劳改。被看管得最严、干活最苦的,是几个汉奸的家属,还得赔着笑脸。这一幕把刘光天吓得不轻,当天晚上就做起了噩梦。
接下来几天,他备受煎熬。一方面,他提心吊胆——家里那些东西要是被人发现、举报出去,那就全完了;另一方面,在家里他又被刘海中骂得抬不起头。一个念头渐渐冒了出来:不如自己去举报刘海中,和他划清界限。
这几天他没少打听,听说只要把汉奸特务举报出来,并且划清界限,就能继续过日子。要是能把刘海中的钱都偷出来,再拿着那照片和信去举报,顺便彻底和这个家切断关系……那以后他刘光天就能一个人过,甚至可能有工作,再也不受牵连。
这个念头一出,刘光天心里就热了起来。可转念一想,要是全家都被抓去农场劳改……虽然刘海中和二大妈对自己不好,但至少让自己吃饱了饭。想到这里,他又犹豫了。
晚上回到家,却看见刘海中铁青着脸。刘光天有些惶恐,蹑手蹑脚想溜回自己房间。
“站住!”刘海中大喝一声。
刘光天转过头,挤出一丝笑:“爸,怎么了?”
“啪”一声,刘海中把他藏在被窝里的烟扔到桌上:“这是咋回事?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烟?”
“爸,这烟不是我买的,是别人给的。”
“哼!”刘海中冷笑,“笑话!你一个街溜子,谁给你烟?”
“是……是前院的二河叔给我的。”
“他给你?”刘海中狐疑地盯着他,“他为什么给你?”
“我、我也不知道啊……他就给我了。”
“还敢撒谎!说,是不是偷的?”
“爸,我没偷!”刘光天赶忙辩解。
“老婆子,把我的皮带拿来!这混小子算是养歪了,不但偷东西,还敢撒谎!我一七级锻工,院里的二大爷,他张二河都没说给我一根烟,你一个街溜子,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