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军配司
朱雄英话音落下,榻上的朱守谦猛地半撑起身子,牵动臀间伤口也浑然不顾,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拘谨:“太孙殿下!我、我倒不是怕蓝玉!只是这王命旗牌……”
他长这么大,虽身为靖江王,宗室显贵,却从未亲眼得见此等御用信物,眼神满是敬畏:“我从未站在这等令旗之下!我听闻整个大明开国至今,唯有徐李二人才得亲授过王命旗牌、龙纹金牌!”
“我与李九江,我们两人这样的货色,真的能站在此物之下,皇爷爷那边,真的会应允吗?”
一旁趴着的李景隆也连忙点头附和,素来张扬傲气的脸上少见的带着郑重。
他出身勋贵顶级世家,比旁人更清楚王命旗牌的分量,这根本不是寻常差事能配得上的规制,说是超规格恩典,实则是手握生杀予夺的全权大权。
朱雄英端坐太师椅,神色笃定,缓缓颔首:“放心,皇爷爷早已应允,只待你们伤愈领命,前往辽东……”
“大哥啊,看来你也不是真的不学无术啊。”
“你说的对。”
“我大明立国以来,律法森严,权责分明。寻常将领出征,只受兵符调兵,行事需奏天子,稍有逾矩便是擅权。”
“唯独王命旗牌、此乃天子临时全权象征,属战时最高授权。”
“地方府衙、出征大军,皆需无条件配合,但凡推诿阻挠、敷衍懈怠者,无需三司会审、无需上奏请旨,可直接依军法斩杀……”
“纵观除却北伐定鼎的中山王,岐阳王之外,其余领兵将帅,哪怕战功卓著,也极少得赐这套信物。”
“不过,咱给你们要来了,要的就是把这件差事给办好。”
一番话落,屋内彻底死寂。
朱守谦与李景隆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的茫然彻底散去,原本还觉得“军配司主事、长史”名头滑稽,比不上将军统帅威风,此刻瞬间了然。
他们这差事看似是给军户保媒婚配,却是持天子信物、临机专断,权限远超普通随军大将……
良久,朱守谦深吸一口气,一改往日跳脱浮躁:“臣!定不负殿下重托!必办好辽东军配要务!”
李景隆也肃然起身,强忍伤痛躬身行礼:“臣谨遵殿下号令,恪尽职守,绝不贻误国事!”
见二人心志已定,朱雄英淡淡一笑,起身整理衣袖:“你们好生养伤,养足精神待命,不日便有旨意下达。孤先行回宫。”
说着,朱雄英便起身。
“殿下,不多坐会儿,多聊会?”
对于朱守谦的挽留,朱雄英只是笑了笑,并无停留,只是转身迈步走出房间,道承紧随其后……
而等到朱雄英离开后。
朱守谦的兴奋劲再也控制不住了,倒是李景隆还稍显沉稳。
这边朱雄英出了曹国公府后,便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车轮缓缓滚动,平稳驶向皇宫。
车厢之内,朱雄英闭目靠坐,心神回溯,思绪瞬间飘回昨日奉天殿内……
朱元璋端坐龙椅,神色威严,太子朱标侧坐一旁,眉眼温和,却自带沉稳气度。
而朱雄英就站在大殿中间,催着,大明的天子,大明的太子,早些给军户们做主。
朱元璋的意见还是内部慢慢调整。
“军户婚配艰难,并非无解。朝廷持续迁民、授田、安抚流民,逐年调拨内地百姓北迁,假以时日,自然能慢慢平衡人口,安稳军心。”
而朱标同样如此,在他看来,循序渐进,方为稳局之道。
朱雄英却当即躬身反驳,语气坚定:“父皇、皇爷爷,此法太慢,且治标不治本!”
“内地百姓生计刚稳,强行大规模北迁,只会加重中原百姓赋税劳役,内部调剂,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数年之内难见成效,北地数万军户早已人心涣散……逃军之事,必定遏制不住……”
“如今四方边境未稳,高丽、交趾、藏地皆暗藏祸心,与其耗国力安抚内部,不如借力边事,既平边患,又定军心,一举两得!”
朱雄英说出这话,朱元璋,朱标两个人都清楚。
这是要抢。
朱元璋倒是一脸沉思。
而朱标在看到自己老子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便率先否决。
“玉哥儿,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圣贤教化,怀柔安远,岂可主动兴兵掠夺人口?”
“此非王道!”
朱雄英不卑不亢,从容应答:“父亲,圣贤书是用来明事理、定格局、安天下的,不能成为愚守成规的桎梏!”
“行偏颇事当用重典,治世亦需变通!”
“边夷反复无常,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破局……”
“孩儿前阵子传唤辽东归降的纳哈出手下旧部问话,也翻看鸿胪寺存档的历年高丽往来文书,也查看了今年辽东的军报,关于高丽方面的……”
“如今辽东全境尽归我大明,直接切断了高丽与北元的百年联络通道。按常理,高丽失了北元依仗,理应彻底臣服大明、俯首称臣。”
“可通过军报,孩儿能看出事实恰恰相反!”
“如今高丽国主为王禑,自洪武九年起,两国心结早已根深蒂固。当年我大明派遣使臣蔡斌、林密出使高丽,索取战马、恰逢高丽恭愍王遇弑,国内权臣作乱,竟胆大妄为,绑架我大明使臣,折辱天朝上国威严……”
“此事之后,高丽上下日日惶恐,生怕我大明兴兵跨海、踏平平壤。”
“故而数十年以来,高丽表面对我大明卑躬屈膝、年年进贡,实则阳奉阴违,一边奉我大明为宗主,一边暗通北元,左右摇摆苟存至今……甚至,在我大明尽复辽东的前夕,高丽还在给纳哈出运送粮草……”
“至今为止,王禑从未得到我大明正统册封,名不正、言不顺,高丽朝堂更是分裂成两派,内乱不休……”
“高丽百年臣服蒙元,受其教化掌控极深,诸多老臣、世家世受元恩,根深蒂固,始终仇视大明,一心想要恢复蒙元旧序,是铁杆反明势力。”
“高丽新兴士大夫集团,看似革新图强,实则激进狭隘。见我大明收复辽东、兵锋极盛,非但不思臣服,反而滋生恐惧与敌意,大肆鼓吹整军备战……”
朱元璋听到这里,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玉哥儿,看来你真是用心了。”
高丽有些不服……在辽东军方这里并不是秘密,当然,在朱元璋这里,也不是秘密。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威化岛回军事件,就是在洪武二十一年发生的,也就是几个月后。
换句话来说,现在高丽国内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大明设置铁岭卫,高丽国主王禑及其重臣崔莹坐立不安,都觉得明军收复了辽东之后,野心爆棚,要干自己,既然战争避无可避,那就先下手为强。
他们决定出兵北伐辽东,而军中新贵李成桂作为主帅,率领号称二十万大军反攻辽东。
行军至鸭绿江中威化岛时,李成桂越想越觉得是去送死,当即抗命回师,一路毫无阻挡,攻入开京,杀崔莹,王禑,史称威化岛回军。
威化岛回军敲响了高丽王朝的丧钟,李成桂掌握了实权,但由于王氏支持势力不容小觑而没有立刻王袍加身。
洪武二十二年,李成桂废掉了王禑的儿子王昌,借机铲除了曹敏修、李穑、边安烈等一批反对者。
随后拥立高丽神宗七世孙王瑶继位,是为恭让王,洪武二十五年,李成桂废王瑶,随后被推戴即位,但高丽国号尚未立刻停用,直到洪武二十六年才奉朱元璋圣旨“除高丽国名,遵用朝鲜之号”。
“孙儿恳请皇爷爷下旨,借机出兵彻整高丽乱象,震慑反明乱臣,拨乱反正……”
“与此同时,孙臣请设军配司,专管全军军户婚配安置事宜!”
“令朱守谦、李景隆随军辽东,专司收纳边境归附、整编所得适龄女子,匹配北地孑然一身的军户!”
“快速消解军心隐患,稳固北地边防!”
“并请天子王命旗牌,督办此事。”
坐在一旁的朱标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不过,并没有开口,只是不动声色的看向了自己的父皇。
殿中一片寂静,朱元璋凝眸思索良久。
他一生征战,最懂军心稳固的重要性。
这要是真的把那么多光棍的个人问题解决掉,自己这孙子在军队中的威望,算是彻底立住了。
实际上,在朱元璋心里面,毕生大敌始终是北元残余势力,根本无心耗费国力纠缠高丽小国。
说白了,就是看不上他们。
朱元璋的战略意图,还是要彻底打趴下北元。
不过,现在,他的主张有了些许的变化。
“铁柱性子跳脱、浮躁贪玩,素来行事随性,难当此等全权重任,恐生纰漏……”
朱雄英早有应答,从容回道:“皇爷爷大可放心。大哥看似顽劣,小事糊涂,大事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