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辽东全复 2
听完朱元璋的话后,朱雄英愣了一下:“写信?怎么写……”
“就写——是你自己不愿意回去的。”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
“就说你在殿外跪着磕头,求了咱许久,咱才勉强同意的。记住,是跪了许久,磕了许久的头,求了许久,别写岔了。”
朱雄英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皇爷爷,那咱俩这不是合起伙来哄皇奶奶玩吗?孙儿,可是很孝顺的,这事……”
“你要是不写,那咱方才允许你离开北平的事情,就要再想想了。”
朱雄英二话不说,转头就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研墨。”
内侍端着文房四宝小跑着进来,在案上铺好信纸,研好墨。
朱雄英提起笔,斟酌了一下措辞,便埋头写了起来。
他先写了这一段时日在北地的见闻,又写了对皇奶奶身体的挂念,然后切入正题,写道自己身负皇命、考察都城事关重大,实在不能半途而废,所以恳请皇爷爷准许继续西行,自己在殿外跪了从早上跪到了晚上,膝盖都跪得酸麻了,皇爷爷才终于松口。
朱元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着手踱到了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看了几行,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写。改成跪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长不短,她听着心疼,又不会怪咱太狠。恰到好处。”
朱雄英无奈,只得重新铺了一张纸,再写一遍。
写好之后,朱雄英吹干墨迹,才交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
朱雄英在一旁看着皇爷爷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一个再造华夏的开国天子,哄着自己孙子,写一封哄自家媳妇的信,写好之后,自己又要仔细过目。
这话说出去谁信。
当年,因在白纸上盖了一张官印掉了头颅的官员,若是知道,定要蹦起来……
“皇爷爷,您什么时候回京师?”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雄英,随后背着手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
北平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几分凉意。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变得认真了些,再没有方才哄孙儿写信时那种老小孩的狡黠:“不急。咱估摸着,还要再待一两个月。辽东估计大事可成了。”
朱雄英心头一动。
他知道皇爷爷说的是纳哈出。
北元太师哈剌章死了,北元两条腿断了一条,纳哈出那只老狐狸再也撑不下去了。
这次土木堡之变,虽说是冲着自己来的,却也因祸得福,把北元最后能牵制大明的一股力量给彻底拖垮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
朱元璋转过身来,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兴致勃勃的模样:“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咱爷孙俩还没在北平城里好好转转呢,走吧……”
朱雄英自然应下。
爷孙二人换了一身便装,带上郭英和几个护卫,便出了宫城。
北平城的大街横平竖直,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卖毛皮的、卖药材的、卖北地干果的,各色商贩在街边摆着摊子吆喝。
朱元璋背着手,在巷子里溜溜达达,看看这家店的招牌,又瞅瞅那家铺子的幌子,偶尔停下来跟路边卖烤饼的老汉闲聊两句,问人家一天能卖多少张饼、面是从哪儿进的、家里几口人。
老汉只当这是个寻常的富家老头,便也乐呵呵地搭话。
逛到正午,朱雄英将皇爷爷领到了一家羊肉馆子门前。
这家店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羊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蒸腾,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朱元璋在店里坐下,店家切了几盘羊肉端上来,又端了两碗滚烫的羊汤。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忽然开口了:“咱现在算是知道,高炽那小子为什么吃那么胖了。”
朱雄英也嚼了一口肥瘦相间的羊肉,抬起头等着他的下文。
朱元璋又灌了一口羊汤,被烫得嘶了一声,却还是舍不得放下碗,咽下去才道:“油这么大,肉这么肥——他能吃不胖吗?”
朱雄英闻言笑了,往皇爷爷碗里又夹了一筷子。
朱元璋一边嚼一边感慨:“高炽那小子就是好啊,比他爹好多了,你说,让高炽当燕王怎么样?”
“皇爷爷说笑了,四叔还很年轻……”朱雄英笑着回复道。
爷孙二人就这么在羊肉馆子里坐了一个中午,吃了一肚子羊汤羊肉,又沿着街巷慢悠悠地走了半个下午。
一路上朱元璋向不少商贩、贩夫、百姓打听了各种事情,也把这些人的回答一一记在心里。
这便是他的作风——每到一个新地方,总要亲眼看看、亲口问问,这座城到底是怎么运转的、老百姓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从前在开封如此,后来在应天如此,如今在北平还是如此。
他从来不是那种只坐在殿里看奏章的天子……
不过,与应天相比,北平这个地方就显得复杂许多了……此时的北平城中汉人百姓居多,不过,祖上是蒙古人的也不少……
………………
洪武二十年四月六日,清晨。
丽正门内的长街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这一次的规模比从应天出发时壮大了不少,新增的五百名燕王府精骑在前队开道,全部归入靖江王朱守谦麾下调遣。
这一加,原本三百来人的队伍一下子膨胀到了八九百人,车马辎重翻了一倍有余,在长街上排成了一条长龙。
朱守谦一身戎装,骑着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他已经完全养好了土木堡熬出来的亏空,瘦削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五官本就生得端正,如今披甲戴胄,更显英武。
李景隆骑着白马居中调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车队,那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挂着一副头疼的表情,这一趟从北平到开封、西安,人多了,辎重也就更沉,每日能走的里程只会更短。
道承策马跟在銮驾旁边寸步不离。
文官们依旧坐在各自的马车里,辎重文书粮草井然有序地穿行在骑兵的间隙,整个队伍在晨光里亮了满街的鎏金与甲胄。
朱雄英坐在銮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望向前路。
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丽正门的城墙上,朱元璋正背着手站在垛口旁,看着这支队伍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