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灰衣人

“别呼吸太深,这不是普通腐烂气味,掺了致幻成分。”

她目光扫过两侧树干。

树皮上,生长着大片惨白中透着幽蓝的菌类,伞盖微微开合,像无数只呼吸的肺。

它们没有根,直接吸附在树皮上,边缘渗出晶莹黏液,滴落处,腐叶化为黑水。

“鬼面菇。”

顾曦瑶瞳孔微缩,“传闻此物只生在至阴至秽之地,能汲取生机。此地竟能养出这么多......”

她话音未落,前方十步外,一片腐叶忽然蠕动。

不是风吹的。

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甲壳上布满惨白骨质花纹的蜈蚣,缓缓钻出,触须摆动,锁定了他们的方向。

长阙刀尖微沉。

更多窸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腐叶拱起,石缝阴影里,各种形态怪诞的毒虫显露身形:多足的、带翅的、甲壳狰狞的。

它们没有攻击,只是出现,将两人围在中间,构成一个缓慢收缩的包围圈。

空气里的甜香更浓了。

顾曦瑶脸色白了白,快速从药囊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将淡绿色粉末洒在脚下四周。

“辟虫散,能撑一刻钟。但这些东西......好像不完全是受气味驱使。”

长阙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有人在控?”

“或许。”

顾曦瑶看向密林更深处。

那里的黑暗仿佛有实质,吞噬了所有光线。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破风声从左侧袭来!

长阙猛推顾曦瑶,自己旋身挥刀!

叮!

一枚漆黑的菱形铁蒺藜被磕飞,嵌入旁边的鬼面菇中,菇体迅速枯萎发黑。

第二枚,第三枚!

角度刁钻,专攻要害!

长阙勉强格挡,肩头却被划口。

他怒喝一声,欲循着暗器来路追去。

“站住。”

一个声音响起。

平平淡淡,从上方传来。

两人抬头。

离地三丈高的一根横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灰衣,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素白面具,身形瘦高。

他就那么坐在枝头,双脚悬空,像在自家后院乘凉。

方才那些毒虫,在他出现后,竟齐齐停下,调转方向,伏低身体。

“懂得不少,可惜。”

灰衣人歪了歪头,声音透过面具,有些闷,“你们不该来。”

“你是谁?为何阻拦?”

顾曦瑶按住长阙,仰头问。

“我是谁不重要。”

灰衣人摆摆手,像赶苍蝇,“重要的是,再往前一步,你们会死的很难看。不是死在这些小东西手里。”

他指了指林子深处,“是死在‘那儿’。”

“我们有必须进去的理由。”

顾曦瑶道。

“理由?”

灰衣人笑了,笑声干涩,“任何理由,在‘那儿’面前,都不值一提。现在,原路退出,我当没见过你们。”

长阙低声道:“王妃,他只有一个人。”

“你我不是他的对手。”

顾曦瑶肯定,眼前这人能在禁地里出没,刚才的出手也只是开胃菜,何况在这林子里,他熟悉无比。

自己和长阙却是人生地不熟,没必要硬刚。

灰衣人似乎听见了两人的对话,轻笑一声。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周围的毒虫,齐刷刷抬起前肢。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腐叶拱起,更深的地下,传来沉闷的、拖行般的响声。

某种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顾曦瑶瞳孔收缩。那动静,绝非寻常毒虫。

灰衣人站起身,在枝头居高临下:“再问一次,退,还是不退?”

顾曦瑶深吸一口弥漫甜香的空气,头脑因致幻孢子而有些昏沉,但她强行维持着清明。

退?萧景渊等不了。

进?眼前这人和这林子,都是未解之谜。

“如果非要进呢?”

她问。

“那就请便。”

灰衣人耸耸肩,竟从枝头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地,“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伸出手指,点向顾曦瑶。“你,可以进去。但他,”指了指长阙,“留下。或者,死在这儿。”

长阙怒道:“休想!”

“闭嘴。”

顾曦瑶喝止他,看向灰衣人,“什么规矩?”

灰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玉瓶,抛给顾曦瑶。“吞下里面的东西。进了‘那儿’,找到我要的一样东西,换你和你侍卫的命,也换解药。七天时间。”

顾曦瑶捏着冰冷的黑玉瓶,没动。

“别想着用你的医术解。”

灰衣人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这不是毒,是‘饵’。喂给‘那儿’的东西的饵。只有它认可的‘饵’,才能靠近它而不被立刻吞噬。你体内有了‘饵’,才有资格进去。当然,也是拴住你的绳子。”

他抬手指了指林子深处那团最浓郁的黑暗:“我要的东西,就在它旁边,你去了就能见到。”

顾曦瑶看着灰衣人扔过来的黑玉瓶,心头一真犹豫。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灰衣人的话也未必全是真。

可幽冥草她必须找到,必须给萧景渊解毒。

而这个人的出现,又提出了条件,显然,他对这个林子很熟悉。

还以长阙的命为筹码......

灰衣人见顾曦瑶一脸迟迟没有动静,似乎不耐烦了:“吞,还是不吞?时间不多。里面的‘它’,快醒了。”

长阙急道:“王妃,不可!”

顾曦瑶看了一眼长阙,又看了一眼灰衣人,最后看向手中黑玉瓶。

瓶身光滑,没有任何标识,入手极轻。

没有选择。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灰扑扑、毫无光泽的药丸,毫不犹豫送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阴寒的气息直坠丹田,随即消失无踪。

什么味道都没有。

“很好。”

灰衣人满意地点头,“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侧身让开道路,“记住,七天。过期不候。”

顾曦瑶握紧空瓶,对长阙道:“你留在这里。”

“王妃!”

“听令。”

顾曦瑶语气斩钉截铁,不再看他,转身,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迈出了脚步。

身后,灰衣人拍了拍手。

周围蠢蠢欲动的毒虫潮水般退去。

他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长阙,淡淡道:“你主子很聪明。你最好也聪明点,别乱动。我的耐心,有限。”

此刻皇宫甘露殿内。

袁公公垂手肃立,将宁王府见闻一一禀明。

龙涎香在铜炉里静静燃烧。

皇帝萧景明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奏折,脸色看不出喜怒。

“病重垂危?咳血昏迷?”

皇帝缓缓重复。

“千真万确,陛下。老奴亲眼所见,宁王殿下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吐出的血里还有血块。容太医施针时手都在抖,与太医上奏一致。宁王府上下惶惶,不似作伪。”

袁公公腰弯的更低。

殿角阴影里,皇后凤眸低垂,指尖捻着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