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夫妇演戏

回程的马车里,顾曦瑶指尖反复摩挲着袖袋里那只细长的竹筒,脑子快速运转。

安大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脑中激起千层浪。

坤宁宫、皇后、被查封的田庄......还有那个坐在角落,怯生生的鹅黄衫子妇人。

所有线索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忽然,马车一个急刹,惯性让她往前一冲。

“王妃!”

车夫的声音又急又慌,“前头......前头有人拦路!”

春桃“唰”地一下掀开帘子,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王妃,是沈嬷嬷院里的青杏!”

顾曦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等她发话,一个尖细又惶急的声音已经穿透车帘,带着哭腔:“王妃!您快回府吧!王爷他......他吐血了!”

吐血!

顾曦瑶呼吸一窒,她下意识看向春桃,春桃惊恐地连连摇头。

出门前萧景渊还好好的!

这是局,还是真的出了事?

来不及细想,顾曦瑶一把推开车帘,声音又冷又急,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掉头,回府!用最快的速度!”

马车几乎是原地甩尾,疯狂地向王府疾驰而去。

被甩在后面的青杏,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

王府门前,马车还未停稳,顾曦瑶就提着裙摆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王妃!”

春桃的惊呼声中,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新做的绣鞋沾满了泥污也浑然不顾。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往栖梧院跑。

沈嬷嬷正像一尊石像般杵在院门口,看到她这副狼狈模样,慢悠悠地迎上来:“王妃慢些,仔细脚下。”

顾曦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爷呢!他人怎么样了?”

沈嬷嬷被她抓得一僵,随即垂下眼皮,用一种悲悯的语调回话:“王爷刚歇下,老奴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王妃一路奔波,想是累了......”

“滚开!”

顾曦瑶一把将她甩开,疯了似的冲进内室。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萧景渊毫无生气地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紧闭着双眼。

他唇边挂着一丝刺目的血迹,旁边一方雪白的帕子上,晕开几朵暗红的血花,触目惊心。

“王爷!”

顾曦瑶腿一软,几乎是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额头,冰得骇人。

萧景渊像是被她的动静惊扰,费力地撑开眼皮,见到是她,竟还扯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

“你......回来了?”

“你还笑得出来!”

顾曦瑶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回头,冲着跟进来的沈嬷嬷嘶吼,“太医呢!容大夫呢!王爷都这样了,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

她像一只被激怒的母兽,彻底失了平日的端庄冷静。

沈嬷嬷被吼得缩了下脖子,躬身道:“已经在路上了......”

“我不在,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王爷的?”

“别怪她们。”

萧景渊虚弱地抬手,轻轻握住顾曦瑶的手腕,“是我......不让她们惊动你......”

他的手冰凉,力气轻得像一片羽毛。

顾曦瑶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沈嬷嬷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片刻,才低声开口:“王妃,老奴去外头催催太医。”

说罢,她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屋里霎时一静。

前一秒还哭得肝肠寸断的顾曦瑶,眼泪说收就收。

她松开萧景渊的手,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脸,动作利落得仿佛刚才那场崩溃从未发生过。

她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问:“鸡血,还是鸽子血?”

萧景渊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在她面前晃了晃,声音也压得极低:“鸡血,新鲜的,兑了点朱砂,颜色更逼真。”

顾曦瑶瞥了他一眼,坐到床沿边。

“青杏在街上拦我,我就猜到是场戏。”

她飞快地说,“但不敢赌,万一你是真的出事了呢?”

“沈嬷嬷午后就来过了。”

萧景渊唇角不动,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旁敲侧击问我,你去安府所为何事。我说你无聊,出去散心。她不信。”

“所以你就吐血给她看。”

“一个连自己性命都朝不保夕的将死之人。”

萧景渊的语气平静无波,“哪还有闲心去管什么朝堂秘事。”

顾曦瑶没作声,片刻后才吐出几个字:“东西,拿到了。”

萧景渊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顾曦瑶没动,只是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门口的方向。

她手伸进腰间荷包,快如闪电地摸出那只竹筒,看也不看,反手就塞进了萧景渊的枕头底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几乎看不清。

“沈嬷嬷的人八成就在窗外盯着。”

她轻声解释,“我刚才那通火,刚好做给他们看。一个为夫君性命担忧到失控的王妃,才不会有精力办别的事。”

“所以,那场哭是真的。”

萧景渊忽然说。

顾曦瑶一顿。

“一半演戏,一半是真的气。”

她别开脸,声音有些闷,“你再这么折腾,假病就成真病了!还有,容大夫呢?他怎么没来?”

萧景渊没回答,只是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再甩开。

“我打发他出城采药去了,算着时辰,这会儿太医该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太医抵达的通报声。

沈嬷嬷引着太医进来,视线不动声色地在屋内一扫——王妃还坐在床边,眼眶红肿,死死抓着王爷的衣角,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太医诊脉、开方,说了一堆“气血亏虚、需静养”的官话。

送走太医,顾曦瑶哑着嗓子对沈嬷嬷说:“嬷嬷去歇着吧,我守着王爷。”

沈嬷嬷迟疑:“王妃也累了一天......”

“我不累!”

顾曦瑶打断她,“王爷身边不能离人。”

沈嬷嬷还想再劝,顾曦瑶的声音又柔了下来:“嬷嬷年纪大了,熬不住夜。有春桃在就行。”

软硬兼施之下,沈嬷嬷终于不再坚持,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的瞬间,顾曦瑶紧绷的脊背才彻底松弛下来。

她回头,对上了萧景渊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

“她走了。”

萧景渊立刻从枕下摸出那只竹筒,拧开盖子,倒出里面一卷被捻得极细的纸条。

两人凑到烛火下,借着微光,一同看去。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越看,顾曦瑶的脸色越沉。

纸上所写,远比安大夫人透露的更加骇人。

那批赈灾银,根本不是什么匪患所为。

密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截走银两的,是宁州驻军副将,奉的是三皇子舅父,时任宁州转运使的手令。

而三皇子......

顾曦瑶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萧景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皇后亲生的三皇子!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这桩三年前的陈年旧案,背后竟是一把磨了三年,直指东宫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