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单骑拦道

另一边,斥候从前方疾驰而回。

“将军!前方有人拦路!”

霍烈抬起手,骑兵们齐齐勒马。

十数息后。

烟尘渐散,官道中央,一人一马,缓缓出现。

暮色里,那人穿着一件青衫,脸上蒙着块粗麻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右手提着一把漆黑的刀,刀身在晚霞里泛着暗光。

胯下是一匹普通黄骠马,就那么懒洋洋地朝他们走来。

双方相隔十数米之际,那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他顿了顿。

“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笑声炸开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一个骑兵笑得从马上滑下去,捂着肚子在路边打滚。

另一个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趴在马背上浑身抽搐。

有人笑得岔了气,一边咳一边还在笑。

“一……一个人……哈哈哈……”

“买路财!他问我们要买路财?!哈哈,哈哈哈……”

……

霍烈也愣住了,随即嘴角开始抽。

抽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肩膀开始抖。

途胜扭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笑得趴在马脖子上了。

“哈哈哈!!”

霍烈抬起头,脸上的肌肉笑得挤成一团,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指着那个还在慢悠悠往前走的人,笑得直抽抽。

“途……途郎中,你看见没有……他……他真的走过来了!”

“一个人,他一个人!”

“他问我们要买路财!”

霍烈笑得从马背上滑下去,双手撑着膝盖,腰都直不起来。

“我打了二十年仗,跟凶骨人打过,跟毛鲁人打过,边关守了五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三回……”

他抬起头,满脸眼泪,笑得像哭。

“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一个人!

拦我五百精骑兵,还问我们要买路财!”

霍烈笑得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拍着大腿。

“哈哈哈哈哈哈……”

途胜也笑得不行,他勒住马,从马上滑下来,抓着缰绳直喘气。

“霍……霍将军,你说怎么办?”

霍烈好不容易直起腰,擦了擦眼泪,摆摆手道:“不杀,不杀。”

他朝身后招招手:“来人。”

“将军!”

一个亲兵策马上前。

霍烈问他。

“身上带钱没有?”

亲兵愣了一下。

“将……将军?”

霍烈道:“带没带?”

亲兵摸了摸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

“有……有几两。”

霍烈接过,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人。

“不够。”

他看向另一个亲兵。

“你呢?”

另一个亲兵也掏出几两。

霍烈把银子都接过来,在手里数了数,点点头。

“够了。”

他朝那人努努嘴:“送过去。”

亲兵愣在原地。

“将军,送……送过去?”

霍烈瞪了他一眼:“让你送就送,废什么话?

他问我们要买路财,咱们不给,不仗义。”

亲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烈又道:“告诉他,钱给他了,让他赶紧回家,天黑了,路上危险。”

亲兵接过银子,策马向那人走去。

霍烈站在原地,看着亲兵的背影,又笑:“这种天生的乐子,杀了太可惜!”

……

亲兵接过银子,策马向那人走去。

马蹄声碎,一步一步靠近。

曹笔骑在马上,隔着十米距离,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骑兵。

对方表情很不情愿,边走边嘟囔。

“这叫什么事?

当兵十年,头一回给劫匪送钱。”

那骑兵走到他面前,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没好气地说:“我们将军说了,钱给你,赶紧回家,天黑了,路上危险。”

说完,拨马就走,头都没回。

曹笔低头看着手里的碎银子。

几两?十几两?

他没数。

他只是看着,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半晌,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曹笔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抬头看向前方的将军。

暮色里,那人蹲在地上,身体震颤着,似乎还在笑。

见状,他忽然有点下不去手了。

对方那出乎常理的操作,精准命中了他前世的三观。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如此客气,自己怎么好意思,一上来就拔刀呢?

“果然……邪修之路,不好走啊。”

曹笔暗自叹了口气。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却没有拨马离开。

而是清了清嗓子,开始喊话。

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晰。

“诸位将士阔气,多谢了!”

他顿了顿。

“作为一个山匪,原本应该拿了钱就走。

可诸位这么爽快,在下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

他勒住缰绳,看着那数百双眼睛。

“诸位一路奔波劳顿,给诸位讲个故事,解解乏吧。”

没人说话。

暮色里,一众将士,以古怪的目光盯着他。

曹笔无视他们的目光,径自讲道:“有个女子,在她十八岁那年,家里来了个客人……后来,他嫁给了对方……对方是一城守备,戍边十二年,兢兢业业。

他们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女子乐善好施,救济流民,男子保家卫国,守护边疆。”

“日子本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一年前……她丈夫查到了一些东西。

有人勾结凶骨人,倒卖军械,私吞粮草,杀民冒功,吃空饷……证据在手,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人设了局。”

“下属假传军情,说凶骨人小股入侵,正在某个村子屠戮村民,请求他立即带兵去剿……他救民心切,并未细想,亲自披甲,领兵前往救人。

结果中了埋伏,惨遭围杀……最终兵败身亡,死无全尸!”

曹笔停了一下。

暮色里,晚霞映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与此同时,有人低下了头。

一个老兵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沾过凶骨人的血,也沾过自己兄弟的血。

“后来,朝廷发了公告,说他擅自行动,中了埋伏,战死了。”

“她妻子不信……她太了解他了。

谨慎,周全,从不冒进……说她丈夫擅自行动,比说瞎子能够分辨字迹还好笑。”

“所以她决定要查一查……查了大半年,派了三拨人。

第一拨失踪,第二拨死在路上,第三拨逃回来两个,说什么都没查到。”

“每一次查到线索,就断了,像有人故意拦着……你们当兵的,应该懂这种感觉。”

曹笔顿了顿,忽然说:“你们谁收到过这种信?

亲人说要帮你,结果他就是在背后捅你刀子的那个。”

没人回答,但有几个人的眼神暗了一下,还有几个老兵,情不自禁握紧了手里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