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将军的看人智慧

“见教不敢。”

中年武将笑了笑:“只是看夫人这一行人,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护卫身上的伤。

“这一路,不太平吧?”

周娘子沉默了一息,开口道:“是遇上了些麻烦。”

中年武将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向云城的方向。

“末将姓沈,单名一个烈字,北境军游击将军,此番也是往云城去。”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

周娘子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心中一惊!

游击将军?

那可是从三品!

但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方才从南边过来,路上看见些乱象。

死了不少人,横七竖八躺在官道上,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

“夫人这一路过来,想必也看见了。”

沈烈等了一息,见她不接话,也不恼。

“这一段路不太安生,不如同行如何?

末将这两百余骑兵,护几个人进城,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顺手帮个忙。

周娘子微微一怔,随即欠身道。

“多谢将军好意,只是妾身一行人多,车马又慢,恐拖累将军行军。

将军军务在身,不敢耽误。”

沈烈看着她,听出了那话里的客气,也听出了那话里的拒绝。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夫人说的是,末将确实有些军务要赶。”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

“方才见夫人救济流民,是个善人。这年头,善人不多了。”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递给周娘子。

“夫人拿着这个,末将在云城还算有些薄面,若之后遇到什么事,可报末将的名字。

或拿着这腰牌去云城东营,自有人通报。”

周娘子愣了一下。

“将军,这……”

“拿着吧,用不上最好,用上了,说不定能顶些用。”

话毕,朝周娘子抱了抱拳。

“夫人保重。”

然后他策马向前,朝身后挥了挥手。

骑兵们跟上去,马蹄声如雷,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尘土渐渐落下。

周娘子低头看着手里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

官道前方,烟尘渐散。

沈烈策马而行,身后跟着两百骑兵,马蹄声整齐有力。

一个年轻副将催马赶上来,与他并行。

“将军。”

副将开口,脸上带着几分不解:“末将有一事不明。”

沈烈看了他一眼。

“说。”

副将挠挠头,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离后面的队伍有些距离,才压低声音道:“将军您方才对那个妇人,为何那般客气?还给了腰牌?”

沈烈没说话。

副将继续道:“那个妇人确实有几分姿色,可咱们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将军您……”

“闭嘴。”

沈烈打断他。

副将立刻闭嘴。

沈烈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跟了我几年了?”

副将一愣:“三年。”

“三年。”

沈烈点点头:“三年了,你还是只会看脸。”

副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烈策马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你以为我是在交好那个妇人?”

副将眨眨眼:“难道不是?”

沈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

“我是在向她身旁那位高手示好。”

副将愣住了。

“高手?她身旁哪来什么高手?”

沈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副将想了半天,忽然瞪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您是说那个穿破麻衣的?”

沈烈点点头。

副将更不解了,直言道:“将军,那人穿得比流民还破,鞋上还露着脚趾,站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

怎么看也不像高手啊,您是不是看错了?”

沈烈又叹了口气。

“叫你平常多看些书,你不看。

真打算一辈子当个匹夫吗?”

副将挠头,嘟囔道:“将军,这跟我看书有什么关系?”

沈烈勒住马,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是看人吗?”

副将摇头。

沈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看人,不是看他的衣服,是看他其它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支队伍里,所有人都有伤,只有一个人,身上干干净净,一点伤都没有。”

副将眼睛亮了亮,反应了过来。

“您是说那个穿破麻衣的?”

沈烈点点头。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那个妇人在说话的时候,目光会下意识往那人身上看。

不是警惕,是……征询。”

“征询?”

“对。”

沈烈说:“就像下属看上司,晚辈看长辈。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副将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了。

“可是……就算他没受伤,也不能说明他就是高手啊?也许他只是躲在后面,没动手呢?”

沈烈笑了,提醒道:“你忘了我们过来时看见的那些尸体?”

副将一愣,脸色顿时一变。

“那么多具无头尸,脖子切口整齐,一刀毙命……他手里的刀,你不觉得很像作案的凶器吗?”

说着说着,他的脸色开始变得严肃。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那些尸体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口。

不是乱刀砍死,是干净利落的一刀。

能做到这事的,杀人的时候,手一定很稳。”

他看着副将,沉声道:“那个穿破麻衣的年轻人,他的手就很稳。

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像钉在那儿似的。”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烈继续道:“而且你看他的眼睛。”

“眼睛?”

“对。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也不是挑衅,就是……平静。”

沈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在军中二十年,见过不少人。

能杀人的,眼睛会发狠。

杀过人的,眼睛会发冷。

可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不是冷,是空。”

副将听得后背发凉。

“空?”

“对,就像……就像他杀的不是人,是鸡,是鸭,是路边的野草。”

沈烈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杀人如麻的怪物。”

他沉默了一息。

“你觉得他是傻子吗?”

副将拼命摇头。

沈烈笑了。

副将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将军,既然您要向那高手示好,为何不直接跟他说几句话?或者也给他一块腰牌?”

沈烈看着他,眼神里终于露出一丝欣慰,这小子终于开始动脑子了。

“你想想,他为什么穿得跟流民一样?”

副将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被注意。”

沈烈说:“那些护卫穿着统一的衣服,那个小公子穿着锦袍,那个妇人更是衣着讲究。

只有他,穿得破破烂烂,站在人群里,你第一眼根本不会看他。”

他顿了顿。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藏拙。”

副将若有所思。

沈烈继续道:“这种人,最忌讳的就是被人当众点破。

我若是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说阁下好身手,他只会觉得我是个蠢货。”

副将皱着眉头,又挠挠头。

“那……那您对那个妇人示好,他就能明白?”

沈烈点点头。

“那个妇人明显是他要保护的人。

我对她客气,就是对他客气。

我给她腰牌,就是告诉他,我沈烈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他笑了笑。

“聪明人做事,讲究分寸。点到即止,就够了。”

副将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将军,您刚才说的这些……都是看书看来的?”

沈烈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副将挠挠头。

“那……那我回去也看看?”

沈烈笑了。

“看吧,免得一辈子当匹夫,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