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乱世父女

他瘦得皮包骨,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

身上的衣服烂成一条一条的,勉强挂在身上。

背上那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把柴。

脸小得只剩一双眼睛,眼睛闭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两条细细的胳膊垂下来,像干枯的树枝。

周娘子勒住马,看向那个女孩。

“饿了几天了?”

男人抬起头,眼眶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

“三天……不,四天了……”

他声音沙哑:“能吃的都吃了,实在没办法了……夫人,您行行好,救救我闺女……”

曹笔看着那个女孩,眼皮薄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周娘子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去车上拿点干粮和水来。”

一个护卫跳下马,从马车里拎出一个布袋和一壶水。

周娘子接过,递给那男人。

“拿着。”

男人愣住了。

他看看那袋干粮,又看看周娘子,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

周娘子又说了一遍:“给孩子吃。”

男人颤抖着接过布袋和水,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解开袋子,里面是几个杂粮饼子,硬邦邦的,但能吃饱。

他先给女孩儿喂了点水,紧接着掰下一小块饼,反手递到背上,喂进女孩嘴里。

女孩的嘴动了动,没醒,但下意识地咀嚼起来。

嚼得很慢,很慢,过了足足三息,才咽下去了。

男人又喂了一小块。

这次咀嚼快了些,咽得也快了些。

少顷。

女孩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又大又空,懵懂地看着周围,然后看向父亲。

“爹!”

“有救了,有救了!”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骚动起来。

那些流民看见了这一幕,全都站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然后是一群,然后是所有人。

“夫人行行好!”

“也给口吃的吧!”

“我已经饿了三天了!”

他们围上来,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护卫们立刻拔出刀,挡在马车前面。

“退后!都退后!”

流民们被刀逼着,不敢再往前,但也没有退。

他们跪下来,跪了一地,朝马车磕头。

“夫人行行好!”

“给口吃的就行!”

“求求您了!”

哭声,喊声,磕头声,混成一片。

锦袍公子坐在马上,脸色复杂。

周娘子看着那些人,一个个饿得几乎没了人样。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都不要吵!”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稳重的力量。

流民们渐渐安静下来,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周娘子看了一眼曹笔,扭头命令护卫们:“再去车上拿些干粮和银钱,分给他们。”

护卫们闻言,当即跳上车,把一袋袋干粮搬下来。

还有几十串铜钱,十几块碎银子。

流民们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周娘子看着他们,提高声音。

“东西不多,每人分一点,不要抢,抢的,什么都没有。”

话毕,她又指了指北边。

“往北走三十里,有几个村子,是军户屯田的地方。

那里有地种,有粮吃,去了那里,或许能活下去。”

流民们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多谢夫人!”

“夫人大恩大德!”

护卫们开始分东西。

干粮,一人一块饼子。

铜钱,一人几个。

碎银子,分给那些病得最重的,让他们去买药。

那个背着女孩的男人没有去抢。

他就站在一旁,抱着那袋干粮和水,看着那些争抢的人群,眼神里全是茫然。

他背上的女孩又睡着了,或者又晕过去了。

他感觉到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心中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再次来到周娘子跟前,直接跪了下去。

“扑通!”

跪得很重,膝盖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夫人。”

称呼一声后,径直磕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砸进泥土里,抬起来时沾满了土和血。

周娘子看着他,目光微凝。

“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夫人。”

“小的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男人指了指背上那个女孩。

“求您把她带走。”

周娘子愣了一下。

男人继续说:“夫人,您刚才给了吃的,救了小的一命,小的这辈子忘不了。

可是,可是这狗日的乱世,小的带着她,活不下去的。”

他说着,眼泪流下来,愈发凄凉。

“小的没本事,挣不来吃的。

她跟着我,今天有口吃的,明天又没了。

万一哪天我死了,她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

他说不下去了。

背上的女孩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爹。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眼泪流得更凶。

“夫人,您是好心人。”

他磕头:“您把她带走吧,给她口吃的,让她活着。

以后哪怕是让她当贱婢,当什么都行,只要她能活下去!”

他把头埋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求您了~~”

周娘子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你叫什么?”

男人抬起头:“张……张老四。”

“张老四。”

周娘子点点头:“你愿不愿意,来我府上做个打杂的?”

男人愣住了。

“夫人……”

“我府上缺个干粗活的。”

周娘子说:“活儿不重,有口饭吃。你女儿也可以跟着,有人照顾。”

男人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您……您是说……”

周娘子说打断道:“你干你的活,她养她的病。等好了,跟着学点东西,将来……”

她顿了顿。

“将来再说。”

男人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磕头,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周娘子抬起手:“行了,别磕了。”

男人停下来,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起来吧。”

周娘子说:“一会儿跟着马车走,你女儿……”

她看向那个女孩。

“放到马车里去。”

男人愣住了。

“夫人,这……”

“马车里暖和。”

周娘子说:“她不能再吹风了。”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夫人,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周娘子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张老四起身,小心翼翼地解开背上的布带,把那个轻得不像话的女孩抱下来。

女孩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爹……”

“小花乖。”

男人声音发抖:“爹带你坐马车去。”

“恩公,您觉得我这样做,可有不妥?”

周娘子看着张老四的背影,小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