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真言惊醒局中客,铁血慑服试探人
先生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压下心头的激荡,他停下脚步,目光极其深邃地看向林启。
“拓之,你精通实业,懂经济,这些都是国之骨血。但革命,终究要靠政治来统领全局。”
先生重新坐下,神色变得异常凝重:“我半生奔走,阅人无数,今日想问你一个虚无缥缈,却又最核心的问题。”
先生紧紧盯着林启的眼睛。
“依你之见,究竟何为政治?”
这是一个极大的命题。
换做那些受过西方教育的文人墨客,肯定要搬出孟德斯鸠、卢梭,大谈特谈三权分立、民主共和。
林启没有,他太清楚眼前这位老人的痛处。
半生革命,到处树敌,最后被陈炯明这种曾经的心腹背叛,落得个偏安一隅的下场。
思考数秒,他语气极轻,却如黄钟大吕。
“先生,政治没那么复杂!什么主义,什么学说,都是手段。”
林启微微前倾,吐出一句百年后震古烁今的至理名言。
“所谓政治,就是把我们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我们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先生僵在座椅上,双眼圆睁。
这句话实在太糙了,没有半个生僻词,像乡野农夫的闲话。
可就在这粗鄙至极的字眼背后,却蕴含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顶级谋略和政治本质。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先生脑海中轰然炸响,回顾自己大半生。
为了坚持某种理念,对不同阵营的人一棍子打死。
北洋是敌人,保皇党是敌人,甚至连自己阵营里理念稍有不合的也是敌人。
结果呢?
朋友越来越少,敌人越来越多,路越走越窄。
他怔怔地看着林启,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仅是个工业天才,更是一个生而知之的政治妖孽。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先生喃喃自语,反复咀嚼这句话,突然,仰头大笑,笑出了眼泪。
“受教了,拓之,我受教了!”
先生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抓起毛笔,没有丝毫犹豫,刷刷刷写下一道手令。
掏出大元帅印,重重盖了上去。
他拿起手令,走到林启面前,双手递过。
“拓之,从今天起,石井兵工厂,全权交由你接管。你带来的那十五万大洋,连同大本营后续筹措的所有军工经费,全由你一人调度。兵工厂的人事任免,你一言九鼎。”
先生的语气中透着绝对的信任和决绝。
“大本营内,任何人敢插手兵工厂的事务,敢对你的决定指手画脚。哪怕他是跟着我几十年的老人,统统按军法处置!”
林启站起身,双手接过手令,他要的就是这把尚方宝剑。
次日。
林启大权独揽的消息不胫而走,广州军政两界彻底炸了锅。
石井兵工厂是目前南方唯一能勉强运转的兵工命脉,里面盘根错节,塞满了广东本土军阀的七大姑八大姨,吃空饷的,倒卖废旧零件的,多如牛毛。
现在,一个外来的书生,凭着几张图纸,就要把这块最大的肥肉一口吞下?
本土派的几个将领和政客暗中串联,准备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让他知道,在广州这地界,有先生的委任状也玩不转。
第三天清晨。
林启没有穿西装,换了一身极其干练的灰色中山装。
廖Z恺特意调拨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排,交由林启指挥。
几辆军用卡车轰鸣着驶离市区,直奔城郊的石井兵工厂。
刚进厂区大门,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和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诺大的厂区里,满地都是生锈的废铁疙瘩。
几台清朝末年留下来的老式车床发出刺耳的轰鸣,全在空转。
不远处的工棚里,几十个穿着破布衫的工人不仅没干活,反而聚在一起掷骰子赌钱。
听见汽车喇叭声,一个腆着大肚子的中年胖子,披着件脏兮兮的马褂,晃晃悠悠地从砖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横眉立目的监工。
这胖子是兵工厂的现任厂长,某位本土粤军旅长的亲小舅子。
“哎哟。这就是林大博士吧?”
胖子敷衍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大清早的,您不在公馆里喝咖啡,跑这破烂堆里来干嘛?这厂里脏,别污了您的皮鞋。”
胖子皮笑肉不笑,身后那几个监工更是满脸挑衅,甚至有人故意朝地上吐了口浓痰。
下马威来了,这是摆明了不配合,想让林启知难而退。
林启没说话。他甚至没看那个胖子一眼。
径直走到一台正在空转的车床前,伸手从铁筐里拿起一个刚加工出来的步枪枪机零件。
只看了一眼,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林启转过身,捏着那个零件,走到胖子面前,直接砸在他胸口。
“闭锁榫公差超过两毫米,钢材没有经过退火处理,脆得像块饼干。”
他声音冷得像冰渣:“这种零件装配成枪,第一发子弹就能把膛炸开。”
胖子被砸得倒退两步,脸面上挂不住了。
“林博士,话不能这么说。咱们经费紧张,买不到好钢材,刀具磨损了没钱换。弟兄们半年没发工资了,能造出这形状就算对得起大元帅府了。”
胖子阴阳怪气地顶撞:“您要是觉得不行,您自己造去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半年没发工资?”
林启冷笑一声,没有发火。
他转头看向身后全副武装的警卫排,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立刻从卡车上抬下两口沉甸甸的大木箱,放在泥地上。
林启走上前,一脚踹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
白花花的现大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耀眼的银光,瞬间刺瞎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那些原本还在赌钱的工人,全都扔了手里的骰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是五万现洋。”
林启环顾四周,声音传遍整个厂区。
“过去发的军用代金券,全当废纸。今天,所有一线工人的工资,用现洋当场结清,从今天起,只要按我的标准出活,工饷翻倍!”
此言一出,整个兵工厂沸腾了。
底层工人哪里管什么派系斗争,谁给真金白银,谁就是再生父母。
原本被胖子裹挟的工人们,瞬间倒戈,看向林启的眼神充满了狂热。
胖子慌了。他没想到林启居然直接用钱砸。这等于直接抽干了他在工人里的底气。
“你……你这是收买人心!这钱得入账!得经过我签字!”
胖子气急败坏地冲上去,想按住木箱。
林启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胖子的衣领,直接将他一百多斤的肥肉拎了起来。
“入账?”
林启盯着胖子惊恐的眼睛:“那咱们就来算算账。”
林启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他昨晚连夜找廖Z恺调来的兵工厂往来账目。
“上个月,大元帅府调拨给厂里两万银元采购无烟火药。火药在哪?仓库里只有几百斤受潮的黑火药,那两万银元,进了谁的腰包?”
胖子脸色惨白,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他仗着姐夫的势力,贪墨经费不是一天两天了,谁敢查他?
“我……我姐夫是……”
“我管你姐夫是谁。”
林启手一松,胖子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林启转头看向警卫排长,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贪墨军需经费,破坏前线抗战。按战时特别军法。拖出去。毙了。”
警卫排长一愣,这可是粤军旅长的小舅子,真杀?
林启眼神一冷:“先生的手令,兵工厂我全权处置,怎么,我的话不管用?”
排长浑身一激灵,立刻立正,一挥手。
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扑上去,架起像杀猪一样惨叫的胖子,直接往厂区外面的荒地拖去。
那几个跟着胖子闹事的监工吓得全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不到半分钟。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穿透了兵工厂轰鸣的机器声。
惨叫声戛然而止。
整个厂区死寂无声。
所有工人,所有的兵痞,全都惊恐地看着站在现大洋旁边那个一身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
杀伐果断,铁血手腕。
没有扯皮,没有走程序,直接当场枪决。
林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扫视全场。
“从今天起,石井兵工厂,只有我一个人的规矩,按规矩办事的,升官发财。敢坏我规矩的,这就是下场。”
他转过身,准备去车间查看那几台德国旧车床。
不远处的厂房拐角。
常凯申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静静地看完了全程。
他今天是特意跟过来看戏的,本以为这海外书生会被地头蛇欺负得灰头土脸。
结果,人家反手一个金钱开道,外加当场杀人的铁血镇压,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常凯申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只有钱有脑子,这是个心狠手辣、懂权谋、懂人心的绝对实力派。
未来广州,此人必然有极重的话语权。
常凯申悄然整理了一下领口,脸上挤出一抹极其真诚热络的笑容,快步迎向林启。
“拓之兄雷霆手段,凯申佩服之至。”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结交之意:“这厂子里水深王八多,拓之凶若不嫌弃,以后这外围的安保和杂事,凯申愿为兄台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