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半惊魂辨国士,洋房设宴试真金

法租界环龙路,张静江公馆。

二楼那间极其隐蔽的密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沉闷,压抑,甚至带着一丝让人窒息的寒意。

窗外细密的冬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掩盖不住屋内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g夫转述完那通电话后,便僵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糊糊贴在脊背上。

死寂,长达数分钟的死寂。

廖Z恺夹着半截卷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张静江坐在轮椅上,双手死死抠住木制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至于刚才还信誓旦旦抛出内鬼论的常凯申,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犹如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僵在座椅上,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果大本营根本没有内鬼,如果这一切全凭那个远在礼查饭店的年轻人隔空推算。

这个结论一旦成立,带给这些革命元老的震撼,远比出了一个叛徒要恐怖千万倍。

张静江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终于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陈g夫赶紧上前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张静江推开水杯,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诸位。”

张静江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道:“若是果夫转述无误,若是那位林拓之真有这般未出茅庐便知天下三分的本事。那他不仅是怀揣巨资的工业巨鳄,更是能谋国算天下的现代诸葛。”

廖Z恺将手里那半截燃烧殆尽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重重点头。

“人杰说得对,此事非同小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人在上海滩,却能将远在千里之外的广州大本营人事调动、心理博弈甚至具体航班,算得严丝合缝,这种心智,这种眼局,堪称妖孽。”

廖Z恺站起身,在逼仄的密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先生对此人极其看重,甚至不惜让我们三人秘密来沪迎接,既然人家已经把我们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连底裤都看穿了,我们若是再藏头露尾、疑神疑鬼,反倒落了下乘,失了我们的气度。”

廖Z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轮椅上的张静江。

“人杰,这是你的地界,依我看,不如就在你这公馆里,办个私人的欢迎晚宴,咱们明着是给他接风洗尘,暗里,必须会一会这位活神仙,不亲眼看看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这心里,终究是不踏实。”

张静江毫不犹豫点头赞同。

“正有此意,不过上海滩如今鱼龙混杂,各系军阀的暗探和租界巡捕房的眼线到处都是,宴会规格绝不宜扩大,就以咱们内部核心人员为主,闭门谢客,只谈风月与实业。”

在座的几位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说是欢迎宴,实则是一场最高级别的面试与盘问。

如果不当面搞清楚林启到底是如何推算出这一切的,这间屋子里的几位巨头,今后谁也别想闭上眼睛睡个安稳觉。

被人从智商和情报上双重碾压的感觉,对于这些心高气傲的时代弄潮儿来说,太煎熬了。

打定主意,张静江和廖Z恺两位大佬当即取来笔墨,联名署下一张烫金的拜帖。

措辞极其客气尊崇,邀请林拓之博士于明日傍晚莅临张公馆赴家宴。

墨迹未干,陈g夫便领了命,揣着拜帖,连夜遁入上海滩的茫茫夜雨之中,直奔礼查饭店。

……

法租界,宋家老宅。

洋房客厅里的壁炉烧得正旺,上好的无烟银丝炭散发着均匀的暖意,驱散了冬雨带来的阴冷。

宋梓文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和满脑子的震撼,浑浑噩噩走进门厅。

他连脱下风衣的动作都显得极其迟缓,仿佛魂魄还遗留在那间密室里。

“大哥,出了什么事?脸色这般难看。”

一道清脆中透着慵懒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三小姐穿着一身居家的真丝软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缓步走下楼梯。

她敏锐捕捉到了大哥神态中的异常。

在她印象里,大哥无论遇到多大的危机,也从未露出过这般仿佛被人抽干了精气神的挫败模样。

宋梓文将风衣递给迎上来的佣人,走到壁炉前沙发上坐下,双手搓了搓僵硬的面颊,连连苦笑。

“没什么大事,只是今夜,你大哥我,连带南方的几位老前辈,被人结结实实上了一课。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智多近妖,算无遗策。”

三小姐走到侧边单人沙发坐下,将热牛奶放在茶几上,美目中泛起浓厚兴味。

“是你提过的那位林博士。”

宋梓文点头,也不隐瞒,将密室里发生的内鬼疑云,以及林启那通犹如惊雷般的电话,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听罢,宋三小姐原本波澜不惊的眼底,再次掀起了涟漪。

她常年游走于中外名流交际圈,见惯了自诩风流的军阀公子,也看透了那些满嘴洋文实则腹内草莽的买办商人。

在这个时代,有钱的人往往粗鄙,有才的人往往穷酸,有权的人往往暴戾。

可这位林博士,听大哥的描述,手握巨资,精通宏观经济屠龙术,甚至还能把那些玩弄权术大半辈子的革命老将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种将金钱、权势与绝顶才学完美糅合的年轻人,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人物。

“对了。”

宋梓文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似是想起了什么:“人杰公和廖公定下了。明天晚上在公馆,为林博士举办一场私人欢迎宴。内部聚会,可以带家属。你在美国留过学,想不想同去见识见识这位手眼通天的林博士。”

宋三小姐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去,自然要去。”

她不仅要去,还要看看这个把大哥折腾得如此失态的男人,究竟长了一副怎样的三头六臂。

次日,傍晚。

法租界环龙路,张静江公馆。

冬日的白昼短,不到六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公馆内外亮起了明亮的汽灯。

这场迎接南方未来最大金主和军工奠基人的晚宴,布置得堪称极度低调简朴。

没有包下豪华饭店,没有请戏班子唱堂会,甚至连正经的圆桌大宴都没摆。

整个一楼大厅被腾空,采用的是纯西式的自助冷餐会形式。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餐布,摆放着几样精致却寻常的西式糕点、冷切肉、水果拼盘,以及几瓶年份不错的法国红酒和英国威士忌。

这倒不是张静江舍不得花钱。

要知道,张静江出身南浔。

晚清民国时期,江南流传着一句俗语:“刘家的银子,张家的才子,庞家的面子,顾家的房子。”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南浔四象。

张家富可敌国,真要摆阔,把整个礼查饭店包下来连摆一个月流水席都不在话下。

但张静江是个纯粹的革命者,他毁家纾难,将大半家财全砸进了南方的革命事业里。

平日里粗茶淡饭,生活极其简朴。

这种刻意为之的低调,在当今这穷奢极欲的乱世,反而是一种最高级的政治姿态和人格彰显。

受邀前来的宾客极少,除了廖Z恺、宋梓文、常凯申这三位专程来接人的特使,剩下的全是大本营安插在上海滩的几个核心联络人,加起来不过十几口人。

大厅里流淌着留声机放出的舒缓轻音乐。

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每个人虽然端着酒杯低声交谈,但余光都不受控制地频频瞥向公馆的大门。

三小姐和哥哥早早便到了。

她今晚特意挑选了一身极其考究的墨绿色天鹅绒旗袍,外搭一件纯白色的狐皮坎肩。

既没有洋装的浮夸,又将东方女性的温婉与名媛的高贵衬托到了极致。

此刻,她端着红酒,站在大厅边缘的罗马柱旁,看似在听旁边一位女眷闲聊,实则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紧闭的柚木大门上。

五点五十分,距离请帖上约定的开宴时间,还有整整十分钟。

公馆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门房恭敬的问候声。

厚重的柚木大门被侍者从两侧缓缓拉开。

林启迈步走入大厅。

没有前呼后拥的保镖,也没有摆出那种掐着点甚至故意迟到以彰显身份的俗套架子。

提前十分钟抵达,既给了主人家充足的面子,又展现出一种绝对自信的时间观念。

今天林启穿了一身纯黑色的高定三件套西装,没有佩戴怀表链、宝石袖扣这类彰显财力的累赘饰品,剪裁极其贴合他修长挺拔的身形。

正主一现身,原本还有些低微交谈声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三小姐的目光死死定格在这个走入灯光下的男人身上。

好皮囊。

这是她的第一直观感受,但紧接着,皮囊带来的视觉冲击便被对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彻底掩盖。

那是一种极度矛盾却又完美融合的气场。

年轻的面庞上,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这个年纪的轻狂与浮躁。

林启深邃冷峻的眼眸扫过全场,没有初入高官显贵圈子的局促,也没有那种刻意端着的傲慢,就像是一个独自漫步在自家后花园的王者,对周遭的一切拥有绝对的掌控感。

渊渟岳峙,腹有诗书气自华。

三小姐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大哥没有夸大其词。

这种气质,别说国内那些土鳖军阀,就算在她求学过的美国东海岸最顶尖的财阀身上,也从未见过。

林启径直走向坐在轮椅上的张静江,微微点头致意。

“人杰公,叨扰了。”

语气平和,态度不卑不亢,完全是平辈论交的姿态。

张静江脸上堆满笑容,亲自转动轮椅迎上前。

“拓之老弟能来,寒舍蓬荜生辉。”

随后,张静江在轮椅上挺直腰板,端起一杯红酒,代表南方大本营发表了极其简短却热烈的欢迎辞。

话里话外,将林启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明言这是先生亲自嘱托的座上宾。

简短的仪式过后,晚宴进入实质性的自由交流环节。

也是今晚最核心的一场心理暗战。

廖Z恺、宋梓文、常凯申,连同张静江和陈g夫,几个南方阵营的核心大脑,端着酒杯,看似漫不经心、极其自然地踱步,逐渐在大厅中央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林启围在正中。

气氛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在暗中打量,都在斟酌词句。

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林启站在包围圈中央,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太清楚这帮历史大佬今晚摆出这副阵势是为了什么。

昨晚那一通电话,足够把他们吓出心脏病了。

林启没有等着盘问,他是个极其高明的老阴逼,深知在谈判桌上,掌握主动权才是王道。

轻轻摇晃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当”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小锤,敲在周围几人的心坎上。

他抬起头,目光平和地扫过这几张在后世历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面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

“诸公。”

声音不疾不徐,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图纸我交了,本票的底也透了,过了今晚,咱们就是一条战壕里摸爬滚打的自家兄弟了。”

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既然是自家人,有什么话,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地敞开说。别拿我林某人当外人,更别在肚子里绕弯子。”

此话一出,直接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周围几人面色微变,谁也没想到林启会如此直接。

宋梓文在几人中,无论是年龄跨度,还是留洋的学术背景,都与林启最为接近,由他来担当这个发问人,最不显突兀。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林启的眼睛。

“拓之兄,既然你快人快语,那小弟也就斗胆直言了。”

宋梓文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却咬字极重。

“昨夜兄台那一通深夜来电,可是把我折腾得彻夜难眠,头疼欲裂。小弟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宋梓文顿了顿,将压抑了一整天的巨大疑惑彻底抛出。

“拓之兄身在这十里洋场的饭店之中,究竟是如何犹如神明附体一般。精准无误地推算出,是小弟与廖公、凯申凶三人,秘密来沪迎接你的。”

问题抛出。

大厅里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空气。

远处的轻音乐依旧在响,但包围圈内的这几人,连呼吸都本能地放缓了。

几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一般死死锁定在林启脸上,试图捕捉他任何一丝慌乱、迟疑或是编造谎言的微表情。

不远处,三小姐轻轻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美目流转,视线同样胶着在林启身上。

她倒要看看,这个被大哥捧上天的男人,面对这种直指核心的逼问,要如何破局。

林启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慢条斯理地将杯中剩下的半口烈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

随后,极其自然地将空掉的酒杯搁在旁边路过侍者的银质托盘上。

做完这一切,转过身,迎着廖Z恺、宋梓文等人忐忑又期盼的目光。

在璀璨的水晶吊灯映照下,林启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那一抹笑意逐渐扩大,化作一种智商层面绝对碾压的自信。

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