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南国惊雷动元老,十里洋场会群英

广州,大元帅府。

岭南深冬见不到半点霜雪,空气里反倒透着股潮湿的闷热。

会议室顶上的吊扇吱呀转动,搅不散满屋子的愁云惨雾。

先生坐在长条桌主位,手里捏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

军校筹建处处要钱,苏俄的援助迟迟不到账,石井兵工厂的几台破旧机床连最基础的步枪零件都凑不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机要秘书快步走进来,打破了死寂。手里捧着一份译好的绝密电报。

“上海人杰公加急。”

先生接过电文,视线扫过纸面,原本紧锁的眉头猛地一挑,夹着烟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会议室里几位核心元老停下交谈,齐刷刷看过来,能让一向沉稳的先生失态,定然是出了破天的大事。

“诸位看看。”

先生将电报递给坐在左手边的廖Z恺。

廖Z恺接过,一目十行,脸色瞬间变了。

“十五万银元无偿捐赠。一整套现代合成氨与兵工厂改造图纸。”

廖Z恺声音有些发颤,逐字念出电报后半段:“一言退卢小嘉,压服青帮,背景深不可测。建议以国宾之礼迎之。”

满座皆惊。

十五万银元,放在当下是一笔足以扭转整个南方军政格局的巨款。

更骇人的是那套军工图纸和通天的人脉,广州现在最缺的不是军队,而是能造枪造炮的工业底座。

“天赐国士。”

先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上海的位置:“此人绝非寻常富商。懂军工,有巨资,更能让江浙军阀俯首听命。这是能定鼎天下的大才,我当亲自去一趟上海,见见这位林博士。”

此言一出,会议室炸了锅。

“先生不可。”

廖Z恺立刻出声阻拦:“广州城内滇军桂军盘根错节,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您是南方的定海神针,一旦离穗,必定生变。绝不可为了一个人以身犯险。”

众人纷纷附和,局势确实不允许先生轻易挪动。

长桌末尾,坐着一个穿着整洁军装的中年军官。

背脊挺得笔直,他现下处境颇为尴尬,急需在军校筹建中立下不世之功来稳固地位。

常凯申站起身,走到长桌中央,立正敬礼。

“校长,凯申愿往上海。定将这位林博士安安稳稳请回广州,绝不辱命。”

先生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热切的学生,微微摇头。

“凯申,你去分量不够。”

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贬低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常凯申面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郁,随即又迅速隐去,恭敬地退回座位。

“先生。”

长桌右侧,一直沉默的宋梓文开了口,他穿着做工考究的西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林博士是留美双料博士,深谙西方工业体系。子文早年在哈佛求学,对西方实业与经济运作略知一二。让我去,一来,我们之间有共同语言,好沟通。二来,华尔街和海外实业圈子就那么大,我也能替南方验一验这位财神爷的成色。”

宋梓文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海外巨鳄不是谁都能装的,懂行的人一试便知真假。

先生沉吟片刻,点头允诺。

“子文去摸底。但为了显出我们的诚意,仲恺,你亲自领队。凯申,你带几个精干的人随行护卫,负责联络调度,你们三人同赴上海。务必把人请回来。”

三大巨头同出,这等规格,放在整个民国也是绝无仅有。

数日后,上海,十六铺码头。

江面大雾弥漫,客轮拉响汽笛,缓缓靠岸。

廖Z恺、宋梓文、常凯申三人换了不起眼的粗布长衫,混在下船的客商中间。

南方革命党在上海是直系军阀和租界巡捕严密盯防的对象,他们此行极其机密,做好了下船便钻进法租界安全屋的准备。

刚踏上跳板,常凯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喧闹的码头出奇的安静,原本满地乱跑的苦力和地痞流氓一个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全副武装的正规军。

灰蓝色军服,手里端着清一色的毛瑟步枪。

刺刀在雾气中泛着寒光,外围停着三辆挂着上海警备司令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

常凯申手心冒汗,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配枪,心里暗叫不好,难道走漏了风声,卢永祥的军队来抓人了。

一名穿着将校呢军服的副官大步走上前,目光在下船的人群中扫视。

“哪几位是广州来的贵客。”

副官嗓门洪亮,没有拔枪的意思,反而透着股客气。

三人对视一眼,廖Z恺稳住心神,走上前。

“鄙人姓廖,从南边来。”

副官上下打量了一番,立刻立正敬了个极为标准的军礼。

“廖先生,卑职奉卢公子之命,特来码头迎接。林博士交代了,广州来的朋友是他的座上宾,在上海这地界,决不能受半点委屈。专车已经备好,请三位上车,直达礼查饭店。”

常凯申彻底愣在原地。

卢小嘉是什么德行,整个江南无人不知。

那个混世魔王连亲爹的话都未必听,现在居然乖乖派自己的警卫连来码头,给几个南方乱党当门童护院。

坐在宽敞平稳的福特专车里,看着沿途租界巡捕和青帮打手纷纷避让,常凯申靠在皮质座椅上,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素未谋面的林博士,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江浙最跋扈的军阀二代驯服得像条家犬。

车队驶入外滩,礼查饭店旋转玻璃门前,赵四海早就候着。

一路引见,电梯直达顶层总统套房。

推开厚重的红木大门。

会客厅宽敞明亮,黄浦江的景色一览无余。

林启坐在巨大的真皮沙发上,穿着一件极简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没有起身迎接,只是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廖先生,宋先生,场长官。一路舟车劳顿,坐。”

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反客为主的从容。

廖Z恺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气场。

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这是长年累月踩在金字塔尖熏陶出来的底气。

宋梓文在沙发上坐定,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林启。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必须扒下对方的底牌。

“林博士。”

宋梓文没有用中文,直接切换成一口纯正流利的英语,语速极快,带起极强的压迫感:“听人杰公说,您在海外手握重工业资本。不知您的资金链是挂靠在摩根财团,还是杜邦家族的盘子之下,如今国际金本位动荡,您这十五万银元的现金流,是通过哪家清算银行走账入沪的。”

一连串华尔街最核心的实业黑话和金融术语。

不懂行的人,连听都听不懂,更别提接招。

林启端起茶几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不仅懂,而且脑子里装着领先这个时代整整一百年的宏观经济学屠龙术。

“宋先生,你的眼界太窄了。”

林启放下咖啡杯,同样用英语回击,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降维打击的冷酷。

“你们还盯着几家财团的现洋流转,你以为世界的钱是怎么赚的,靠开金矿和汇率差,大错特错。”

林启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未来大国之间的博弈,核心在于工业剪刀差,你用一吨粗钢的成本,换取落后国家十吨甚至一百吨的农产品。只要你掌握了最顶端的化工合成技术与特种冶炼技术,你就能用工业品无休止地收割农业国的血汗。我带回来的这套合成氨设备,不仅能造无烟火药,它产生的附属硝酸盐还能造化肥,化肥就是粮食,粮食就是人口,人口就是兵源。”

林启盯着宋梓文的脸,继续施压。

“至于金本位,不出十年,全球金融体系必将重构。货币将彻底与黄金脱钩,转向以国家工业信用为锚定物的法币体系。你们南方现在连一个统一的中央银行都没有,各路军阀滥发军用票,拿着几万块现大洋就沾沾自喜。没有工业底座的金融,就是沙滩上的阁楼,一触即溃。”

会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廖Z恺和常凯申听不懂英文,只能看到宋梓文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原本笔挺的后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宋梓文彻底被震撼了。

他引以为傲的哈佛经济学说,在林启这套宏观工业与货币霸权的理论面前,简直就像小学生的算术题一样可笑。

对方根本不是在谈论怎么赚钱,而是在解构一个国家未来百年的生存法则。

“林博士大才。”

宋梓文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不由自主地换回了中文,姿态彻底放低:“子文受教,南方若能得博士相助,实乃国家之幸。”

林启靠回沙发背上,淡淡点了点头。

“钱和图纸,我给了。诚意已经摆在桌面上,我去了广州,只做两件事。建厂,造枪,所有人事调动和物资采购,我说了算。谁敢把手伸进我的兵工厂贪墨或者安插闲人,我直接走人。”

目光扫过三人,常凯申心头一凛,竟生出一种面对千军万马的错觉。

会谈极为顺利,林启的条件南方全盘接受。

夜幕降临,法租界,宋家老宅。

餐厅里亮着水晶吊灯,长条餐桌上摆着丰盛的西餐。

宋梓文坐在位子上,面前的牛排切了一半,却一口没动,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母亲,三妹,你们今天没见到那位林博士,实在太可惜了。”

宋梓文挥舞着手里的餐刀,语气激动:“我在美国见过那么多华尔街大亨、工业巨头,没有一个人能有他那种气度。他的才学,国内绝无仅有。不仅精通重工机械,对全球金融局势的剖析更是犹如神明俯瞰。”

餐桌主位上的宋老夫人静静听着,微笑着不说话。

宋梓文喝了一口红酒,继续说道。

“他才二十出头,就能让卢永祥的儿子给他当护院。他若是去了南方,未来国家的重工业命脉,必定系于他一人之手。此等人物,不出十年,必是天下枢纽。”

餐桌另一端,坐着一个容貌极美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得体的洋装,气质高贵典雅。

她手里拿着刀叉,正慢条斯理地将一块牛肉切成均匀的小块。

原本对政局和军阀混战毫无兴趣的她,听到大哥这番推崇备至的评价,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心高气傲的大哥了。

能让大哥如此心悦诚服、甚至带着几分敬畏去形容的同龄人,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

二十出头,财力通天,手段狠辣,又能运筹帷幄。

三小姐放下刀叉,拿起丝织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灵动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浓烈的兴味。

“大哥,这位林博士,真有你说得这么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