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侍寝的人

茶水顺着盏壁滑落,溅在谢沉的袖子上。

茶汤是刚沏的,还烫着,染上月白的锦缎,格外扎眼。

“婢子该死……请世子爷恕罪。”刺儿立刻屈膝跪地,慌忙抽出怀中素帕,要为他擦拭。

一只骨节清匀的手,轻轻按住她。

“无妨。”

谢沉起身离席,并未看那袖上的茶渍,也未看她,背影清隽孤直,衣袂不带一丝烟火气,与那日马车里的冷漠如出一辙。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公然勾引世子爷……”柳汀月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来人,拖下去掌嘴五十,再撵回选婢署,让崔氏好生管教……”

崔氏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这五年来,她明里暗里收了不少银子,却没为世子选到一个合意的女子,柳侧妃早不拿正眼看她,刺儿本是她最大的指望,没想到毁在这儿。

她狠狠剜刺儿一眼,“不中用的东西,摆弄畜生的手,终究端不稳贵人这碗饭!我当真是瞎了眼抬举你。拉下去,狠狠地打。”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架住刺儿。

翠薇满脸幸灾乐祸,李夫人也摇了摇头,“可惜了这模样,太莽撞了。”

“侧妃娘娘息怒。”刺儿推开婆子的手,用力跪伏在地上,“婢子出身低微,从未近身伺候过贵人,一时慌乱失了分寸,并非有意冒犯。世子爷宽宏大量未曾计较,还请娘娘开恩,容婢子考校完毕。此番若是落选,是打是罚,婢子绝无半句怨言。”

柳汀月眉心微蹙,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好利的一张嘴。

谢沉已然大度离去,她若当众严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婢,反倒落得个刻薄狭隘、苛待下人的话柄。

九锡王府,最讲体面。

收拾一个贱婢,不急这一时。

“罢了。考校未完,本侧妃暂且饶你。”她沉着脸,声音慢下来,“再敢毛手毛脚、耍小聪明,本侧妃定不轻饶。”

“娘娘仁慈,婢子记下了。”

刺儿立刻摆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姿态谦卑,缩着肩膀后退三步,规规矩矩地完成了余下考校,再借更衣的由头,从侧门悄然离开。

-

含芳轩后园,春序已深,满枝的寒梅即将凋零。风过处,带着将谢未谢的惨淡冷香。

老梅树下,立着个人影。

清癯孤傲,背对着来路,一身鹤氅纤尘不染,风骨凛冽,仿佛与这初春景致融为一体。

刺儿脚步慢慢停下。

抬脚,用力踏断一根枯枝。

“咔嚓!”

一声脆响,突兀又清晰。

谢沉闻声回头,眉目疏离如远山寒石,“何人?”

“婢子刺儿。”她从那一片冷香中走出来,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不安和局促,“初来府中,不识得路,惊扰了世子爷清静……”

谢沉目光轻轻扫过她。

那神情平静得像看廊柱、看积雪、看枝头红梅……没有多余的情绪。

刺儿在他三步处停下,恪守着尊卑分寸,又似被某种情绪驱使一般,望着残梅,自语呢喃:“好大一片梅林。常听人说卫家梅园,冠绝天下,想来也不及此处风姿……”

谢沉身躯微微一滞。

目光落在她脸上,一言不发。

卫家梅园,早在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尽化焦土。

刺儿宛若不知,笑得坦荡又温柔,“世子爷喜爱梅花吗?”

不等回应,她便又自顾自道:“婢子也喜欢。花开热烈,风骨铮铮,从不矫揉造作。”

谢沉眼底微动,有细碎情绪转瞬即逝,快得无从捕捉。下一瞬,转身便走。宽大的衣摆拂过她身侧,带起一阵凉风。

“世子爷。”刺儿轻唤。

谢沉脚步未停。

刺儿望着他的背影,像很多年前那样,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声音轻却坚定。

“婢子想留下。留在王府,留在世子爷身边伺候……劈柴、扫地、烧火、喂马,粗活累活婢子都能干,婢子有的是力气……”

“今日闯下祸事,若世子不肯成全,被撵回选婢署,崔姑姑定会打死婢子出气……”

“求世子垂怜,婢子无父无母,实在走投无路。”

谢沉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背对着她,挺拔的身影静止、冰冷,像一株扎根千年的古松。春风从他身侧掠过,卷起几片残梅,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声叹息……

“莫要自误。”

四个字,清润,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更似一个冷静看客的善意提醒:你走错了路,回去吧。

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多问一句话,却好似明白了所有。

刺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

忽然想起那年的大雪天,她故意在梅林里迷路,等谢沉来找。他找到她时,她正蹲在梅树下堆雪人,冻得鼻尖通红。

“珩之哥哥,你看这雪人,像不像你?”

谢沉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见过他最接近于笑的表情。

她一时看痴,忘情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那时他的胸膛很烫,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烫得她耳尖泛红。他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胡闹。”

那一刻彼此的心跳,她记了好多年。

终是年少,初心错付。

-

刺儿回到含芳轩时,众婢女考校已毕。

谢沉不在。

柳汀月倚着靠背,垂着眼拨弄腕间的沉香串珠,好似在等待什么。

侍婢们垂首敛息立在轩门外,鸦雀无声。

崔氏立在阶前,目光在众女脸上扫过,“方才考校,你们大多还算得体,规矩也过得去。”

说着,她看向刺儿,眼里再没有前些日子那般热络,一句话便对她判了死刑。

“但也有人,当众顶撞侧妃娘娘,言语轻狂,更在世子爷面前失了分寸。这般不知死活的东西,莫说留在世子身边,就是送到浆洗房都不配……”

众人齐刷刷地望向刺儿。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翠微故意用肩膀撞她一下,讥讽道:“能发配去庄子上伺候牲口,都是烧高香了……”

旁边几个也跟着笑。

“还以为她要一步登天呢,不料凤凰没做成,倒成了只死鸟。”

“崔姑姑白疼她了,捧出个祸害,丢死人。”

那些声音苍蝇一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阿桃气得眼圈都红了,想替刺儿说句话,又不敢。

刺儿却仿佛听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面无表情,甚至觉得有些无聊,低低笑了一声。

翠微冷哼:“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一会儿板子落在身上,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话音刚落,柳汀月身边的蔡嬷嬷,大步从外头进来。

她越过廊下众人,一脚跨进含芳轩,躬身在柳汀月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

柳汀月眼睫微动,皱了下眉头:“当真?”

蔡嬷嬷点点头,“世子是这么交代的。”

“真是讨嫌。”柳侧妃捏了捏眉心,那动作带着几分倦意,又像是无奈。

“崔氏。”

崔氏应声,领着众女入内,静候示下。

柳汀月拿起名册,用朱笔在上面勾画了一会儿。良久,她才懒洋洋地把册子递给崔氏。

“分派差事吧。”

崔氏双手接过,清了清嗓子。

“考校已定,你等各有归处,念到名字的,便去找掌事姑姑领份例、认门庭——”

“翠微,承德殿茶房。王爷在承德殿同大人们议事后常要润喉,你仔细伺候。”

“采苓,侧妃娘娘针线房……沉香,棠华院洒扫……”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一个个女子面露黯然。

不是说给世子选侍寝婢吗?

怎么都成了粗使丫头?

有人悄悄红了眼眶,有人咬着嘴唇不出声。

刺儿立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像一盆安安静静的盆景,等着被人搬去该去的地方。

“阿桃——世子院内院领差。”

崔氏话音未落,众人都愣住了。

阿桃长相平平,眉眼好似未长开的小丫头,既无翠微的艳丽,也无刺儿的绝色,全无半分争艳的本事,侧妃娘娘点她去做什么?

众女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刺儿——”崔氏的声音停顿下来。

她看着名册上那个没有被朱笔勾画的名字,脸色骤然一沉,用力合上册子。

“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拖下去,掌嘴五十,撵回选婢署再行发落……”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私语。

有人嗤笑,有人心惊。

两个粗使婆子对视一眼,撸起袖子就凶神恶煞地扑上来——

“慢着。”

柳汀月搁下茶盏,慢悠悠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不冷不热的开口。

“刺儿是世子爷亲自点留的人,本侧妃不便插手。便拨去世子院,侍候世子爷吧……”

世子亲自点名,留她在身侧伺候?

那她不就是世子选中的……侍寝婢女?

轩内静了一瞬。

翠微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那几个跟着起哄的丫头也僵住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几位夫人两两对视,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神色耐人寻味。

“侧妃娘娘当真周全。哪位爷院里添个丫环仆役,都要亲自过问、亲自定夺。”

柳汀月皮笑肉不笑地应:“夫人这是打趣我了。王妃姐姐去得早,蒙王爷信重,将这内院琐事交到我手上,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她说着,目光从李夫人脸上滑过,最后落在刺儿身上。

“世子要了你,便是世子院里的人了。往后好生伺候主子,少耍那些小手段,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刺儿一脸懵懂的样子,屈膝道:“婢子谢娘娘恩典,谢世子爷抬爱,不敢偷懒耍滑。”

柳汀月不耐多言,随意摆了摆手:“下去当差吧。”

刺儿敛裙起身,麻溜地退出含芳轩。

跨出门槛,冷风便迎面扑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旁人都疑惑她为什么会被谢沉选中……

只有她知道,这是她一步步拿命算计来的结果。她赌的不是谢沉的心动,是他的不忍。谢沉是君子,君子再是冷漠,也守礼存柔。哪怕看穿她的故意,也会容她一条活路。

“刺儿,等等……”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