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画皮再临

谢云烬没有接她的话。

他靠在窗边,大氅上沾着的雪粒子还没化尽,烛火一照,像撒了一把碎盐。天际的焰火又炸开一簇,红光映在他侧脸,孤峭又艳烈。

刺儿似笑非笑,仍对着铜镜描眉:“二爷摸黑过来,不会是为了邀我去看焰火的吧?”

“邀你去不去?”

“不去。”刺儿将眉黛搁下,对着镜子抿了抿唇,“九锡王府的家宴是出了名的笙歌鼎沸,是二爷天生不爱热闹,还是府上没给二爷留座?怎的跑选婢署来喝西北风?”

谢云烬看向镜中的美人。

“卫吟昭,你可知你一身本事,最厉害的是哪一桩?”

“什么?”

“嘴坏。”他道,“王府家宴是演给外人看的。我一个沾血带杀的庶子,坐那儿碍眼。再说,我也嫌那虚情假意的热闹脏耳朵。”

刺儿从镜子里睨他一眼,“二爷耳朵金贵,还来奴家这儿讨骂?”

谢云烬嗤笑一声,语气凉薄,“说说,谢沉那日找你,可有垂怜之意?”

“字字不离猜忌,句句皆是诡案。哪里来半分私情?”刺儿转头看她,神色一凝,“这么久不见画皮新案,二爷便不觉蹊跷?”

谢云烬从窗边踱到妆台前,随手拿起她的胭脂,漫不经心地拨弄盒盖,沾了些在指上,似是有趣,刺儿冷眼瞥来,他才放下。

“谢沉知会了五城兵马司,在各坊巷增派巡夜铺兵。前几处案发现场,也留有暗桩蹲守,且各坊保甲连坐,凡有可疑人等出入皆要报官,上百处暗哨,可谓是天罗地网……凶手再胆大,这时候也不敢往刀口上撞。”

“难怪……”刺儿恍然。

“你不要操心这个。”谢云烬挽唇一笑,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像裹了一层薄霜,“勾住谢沉,比破十个画皮案都有用。”

刺儿抬眼看他。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模样。四目相对、男俊女美,乍一看像极了一对璧人,细看才发现,两人的眼里都没有情意,睫毛上沾着的烛光,像刀锋上的寒芒,冷静,算计。

变故就是这时发生的……

院外忽然炸开一声凄厉尖叫。

“救命!画皮鬼来了——”

声音是从东院传来的,紧接着是一声极短的闷哼,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声音很快断了。

谢云烬气压一沉,笑意瞬间从脸上褪尽。

反手拔出逐风刀掠向门口,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刺儿猛地回神,一把抓起床头外裳披上,又从枕下摸出匕首。

“待在原地,闩好门。”谢云烬回头看她一眼,推门便没入风雪。

-

雪夜寒凉。

东院厢房前围满婢女,个个面色惨白,神情惊惧交加。

崔姑姑提着灯笼挤开人群,灯光照在地上,景象惨不忍睹——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待选婢子,绿蔻。

脸朝下趴着,脑袋浸在一摊血泊里。她的脸已经没了——从发际线到下颌,整张面皮被剥离,血还在往外涌,将地面浸成一片腥红,触目惊心。

翠微软倒在一旁,发髻散乱,额角一道鲜红血痕,是被人打晕后,方才苏醒过来的。睁眼瞥见地上惨状,她瞬间崩溃。

“今晚我俩守炭盆……我肚子痛得厉害,就跟绿蔻说让她先顶一会儿,我去茅房方便一下……我离开不过一小会儿……绿蔻就,就出事了……”

选婢署夜里要留人值夜守炭盆,防止走水或炭气中毒。两人一组轮值,翠微和绿蔻被分在同一组。

翠薇素来骄横霸道,绿蔻又是个软柿子。她口中的“离开一小会儿”,多半是躲在哪里偷懒睡觉去了……

旁人尽知她习性,但无人当众点破。

“那凶徒呢?你可看清去向?”

翠微心虚得不敢看人,只捂着脸呜呜痛哭:“我吓得魂都没了,刚喊一声,头上便挨了一下,往后便人事不知了……”

人群哗然躁动,恐惧如潮水般蔓延。

刺儿默默站到人群后,目光扫过院墙,便见一道玄色身影如惊鸿般踏雪腾空,纵身跃上墙头,墨狐大氅在夜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正是谢云烬。

逐风刀震碎风雪,气贯长空。

院墙外传来金铁交鸣之声、急促的脚步声、衣袂破风声,急迫万分。

“二爷!巷口——”

又是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阵白色的粉末在墙头炸开,被风吹散,像一团突如其来的雾。

“二爷小心!”影七的声音都变了调。

刺儿后退几步,心神紧绷,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兵刃相击之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风雪吞没。

姑娘们从各个厢房跑出来,有的尖叫,有的哭,有的当场吓得呕吐。灯笼的光在雪地里乱晃,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群受惊的鸟雀。

那团皱巴巴的皮就扔在尸体旁边,在血水里泡着,凶手来不及带走,两名绣衣郎用草席盖住尸体,将剥离的面皮用油纸密封收存,连同尸首一并抬走。

崔姑姑面无人色,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都回去,关好门窗,夜里都不许出门。”

翠微被人扶回屋里,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她额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肿起一个大包,崔姑姑让人用烧酒擦了擦,又拿冰帕子敷着,没找大夫。

这大过年的夜里,大夫忌讳出诊。

且画皮鬼沉寂多日,竟在除夕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挑了选婢署的待选女子行凶,分明是故意挑衅朝廷。选婢署这么多八字纯阴的女子,简直就是凶手的活靶子……

谁也不知,下一个会轮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