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敦煌意外【三】

【第六节】

周秀兰,五十四岁,敦煌研究院首席修复师,从事壁画修复整整三十年。

这女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手指又细又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三十年持刀、持针、持毛笔磨出来的。

她话不多,但手稳。

怎么说呢——您要是见过她在壁画上做微创,您就明白了。那双手,稳得跟机器似的,连呼吸都不会让手抖一下。

陆远第一次见周秀兰干活,是在2023年。那时候,第85号洞窟的壁画出了点问题——有一片地仗层空鼓,如果不及时处理,整片壁画就会脱落。周秀兰在那儿干了整整两个月,注射粘合剂、加固地仗层、补色,一丝不苟。陆远在旁边看了两天,愣是没见她手抖过一下。

所以,当赵永明说让周秀兰来的时候,陆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周秀兰来了之后,第一句话不是怎么操作,而是——

“小陆,你确定里头是空的?”

陆远把多光谱成像仪的扫描结果给她看。

周秀兰戴起老花镜,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又蹲下身子,用手敲了敲那片墙壁。

“空空空……”

她站起来,看着陆远,说了一句:

“这墙,被人动过。而且,动的人手艺不错。”

陆远点头:“我也看出来了。地仗层的修补痕迹,很隐蔽。”

周秀兰没再说什么。她打开自己的工具箱——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旧的铝合金箱子,但里头的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擦得锃亮。

她拿出几样东西:

一把微型手术刀——刀刃只有两毫米宽,用来切开地仗层。

一根细长的内窥镜——可以伸进墙洞里,把里面的图像传出来。

一**特殊的粘合剂——用来在切开后重新粘合地仗层,尽量不留痕迹。

一束冷光源——用来照明。

还有几样陆远叫不上名字的工具。

周秀兰把这些工具在洞窟地面上摆开,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这是她的习惯——每次动手之前,她都要让自己完全静下来。手稳,心更要稳。

程晚清、赵永明、李明德,三个人站在洞窟门口,谁也不说话。

陆远站在旁边,心跳得厉害。

周秀兰睁开眼睛。

开始。她说。

周秀兰的手术刀,第一次落下的时候,洞窟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她选的位置,是南壁中部那片中空区域的右下角——那里是修补接缝最明显的地方,地仗层最薄,只有大约两毫米。

手术刀的刀尖,轻轻划开地仗层。

那声音,说书人给您形容形容——就像是拿针尖在干透的泥巴上划了一下,嘶的一声,极轻极细,但在安静的洞窟里,却像是放大了十倍、百倍。

陆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程晚清的眼睛,死死盯着周秀兰的手。

赵永明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口水。

李明德的眼神,难得地有了波动。

周秀兰的手,稳得跟机器似的。

刀尖划开了一个大约两厘米长、一毫米宽的小口子。然后,她放下手术刀,拿起内窥镜。

内窥镜的探头,只有两毫米粗,比牙签粗不了多少。周秀兰把探头缓缓伸进那个小口子里。

探头前面有个微型摄像头,能把墙洞里头的情况,实时传到平板电脑的屏幕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平板电脑上。

屏幕上的画面,一开始是黑的——探头刚进去,还没到底。

然后,画面渐渐亮了起来。

那是墙洞内部的景象——

一个大约六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十五厘米深的空间。四壁是粗糙的岩壁,看得出是人工开凿的。

在空间的正**,放着一样东西。

说书人跟您说,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那是竹简。

用帛布包着的竹简。

【第七节】

看到竹简的那一刻,陆远的心跳陡然加快了。

可周秀兰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冷静得多。

别急,周秀兰说,“先看看里头有没有别的机关。”

她慢慢转动内窥镜的探头,把墙洞内部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没有机关。

只有那一包竹简,安安静静地放在墙洞正**。

好,周秀兰点了点头,“可以取了。”

取竹简的过程,比说书人描述的要复杂得多。

首先,周秀兰用一根细长的金属丝,弯成一个小钩子,缓缓伸进墙洞里,轻轻钩住帛布的边角。

然后,她慢慢往外拉。

帛布包着的竹简,一寸一寸地移向那个两厘米的小口子。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帛布已经一千六百年了,脆得像薯片。稍微用点力,就可能碎成粉末。

周秀兰的手,稳得不像话。

她拉的速度,比蜗牛爬还慢。拉一下,停三秒,再拉一下,再停三秒。

整整用了四十分钟,才把那包竹简从小口子里取出来。

取出来的瞬间,陆远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因为,这包竹简,已经在一千六百年的黑暗里,沉默了一千六百年。

而现在,它重见了天日。

【第八节】

竹简取出来之后,周秀兰没有马上打开帛布。

她说:“得先拍照、先测湿度、先测含氧量。竹简在墙洞里头待了一千六百年,已经适应了那个环境。突然暴露在空气中,可能会急速氧化。”

于是,陆远用相机把竹简的外观拍了几十张照片——正面、背面、侧面、细节。

然后,周秀兰用便携式湿度计,测了竹简的湿度。

结果显示:湿度为12%。

这个湿度,比洞窟里的平均湿度(大约30%)低得多。

这说明,墙洞内部的环境,极度干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竹简能保存一千六百年而不腐烂。

然后,周秀兰测了竹简周围的含氧量。

结果显示:含氧量几乎为零。

这说明,墙洞是一个完全密封的空间。没有氧气,竹简就不会被氧化。

好。周秀兰终于点了头,“可以打开了。”

她用镊子,轻轻挑开帛布的结。

帛布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像是发霉又像是檀香的味道,从竹简上飘了出来。

陆远的鼻子动了动。

那股味道,他从来没闻过。

竹简一共有二十三枚。

每枚竹简大约二十三厘米长、零点八厘米宽,用丝绳编联。

竹简上的字,是用朱砂写的。

朱砂,就是硫化汞,红色颜料。在古代,用朱砂写字,那是相当考究的——一般都是用于非常重要的文献。

陆远凑近了看,心跳再一次加快了。

竹简上的字,他认识——那是战国楚篆。

他是研究先秦文献的,战国文字是他的老本行。楚篆虽然难认,但他还是能认个七八成。

第一枚竹简,写着:

“南山有木,其名曰’栾’。白兽守之,三千年一实。”

陆远愣了一下。

这段话,他没在任何传世文献里见过。

《山海经》里提到过栾——有木焉,其状如棠而赤叶,名曰栾。可竹简上这段,显然不是《山海经》今本的内容。

他又看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越看,他的眉头拧得越紧。

这些竹简的内容,跟今本《山海经》有差异。

有的地方,今本《山海经》没写,竹简上有。有的地方,今本《山海经》写了,竹简上没有。有的地方,同一件事,竹简上的描述和今本《山海经》的描述,完全不一样。

列位看官,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陆远手里拿着的这二十三枚竹简,可能是另一个版本的《山海经》。

一个,跟传世本不一样的版本。

一个,可能更古老的版本。

【第九节】

陆远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二十三枚竹简的内容,全部释读了一遍。

结果是这样的——

前二十二枚竹简,内容确实是《山海经》。但跟今本《山海经》相比,有三十七处差异。

有的差异,是字词的不同。比如今本《山海经》写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竹简上写的是有兽焉,其状如禺而赤耳。

有的差异,是句子的增减。比如今本《山海经·南山经》里没有南山有木,其名曰栾这段话,但竹简上有。

有的差异,是整段内容的不同。比如今本《山海经·西山经》里写华山之首,曰钱来之山,竹简上写的却是华山之首,曰薄山。

陆远看着这些差异,脑子里嗡嗡的。

如果这些竹简是真的,那今本《山海经》跟这个版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哪个更早?哪个更可靠?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程晚清。

程晚清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小陆,你再仔细看看第二十三枚竹简。”

陆远愣了一下。

他确实看了第二十三枚竹简——但那枚竹简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战国楚篆。

也不是秦篆、汉隶、隶书、楷书。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文字。

程老师,陆远说,“第二十三枚竹简上的字,我不认识。”

程晚清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深。

不急,他说,“先把前二十二枚的内容整理出来。第二十三枚……等我回去,我再仔细看看。”

【第十节】

其实,陆远在打开帛布的时候,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小册子。

用皮质封面装订,大约手掌大小,厚度不到一厘米。

小册子夹在竹简的最底下,如果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陆远发现它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本小册子,跟竹简不一样。竹简上的字,他虽然认不全,但至少知道是战国楚篆。可小册子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汉字。

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古代文字。

他翻了翻小册子——一共八页,但只有前三页有字。后面的五页,全是空白。

前三页的字,每行大约十个到十五个,排列得很整齐,但文字系统完全未知。

陆远把小册子的照片发给了程晚清。

程晚清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暂且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