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章 白骨书简

沈回从驿馆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芦花鸡。

那鸡是方才从后厨顺来的。

厨子不认识他,本不肯给,说这是给县尊大人炖汤的老母鸡。

沈回也没多费口舌,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

厨子脸上的犹豫顿时消散,手脚麻利地从笼子里挑了只最肥的,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沈回接过鸡,掂了掂分量,拎着两只鸡爪子便出了后门。

那鸡倒悬在他手中,翅膀扑腾了两下便认了命,只在颠簸的厉害时才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咯咯声,像是在抱怨自己流年不利。

走了没几步,他便觉得身后有些不对劲。

回头一看,陆欢正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小褂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袖口挽了几道还拖到手背。

她见沈回回头,脚步立刻便顿住了。

沈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的脚步声便又细细碎碎地响了起来。

他再回头,那脚步声便又停了,女娃娃站在原地,仰着脸望他,本该心虚的脸上却只有一片坦然。

沈回有些无奈:“你在驿馆里待着不好么?有吃有喝,其他人见了你跟见了亲闺女似的,跟着我做什么?”

陆欢讷讷地低下头,两只手在袖子里绞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有跟着你。我只是恰好也要来这里。”

沈回眉毛微微一挑,不咸不淡地问:“哦?那你是来这儿干什么的?”

陆欢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答道:“来看看你要干什么。”

“那不就是跟着我么?”

沈回无言,也懒得与她争辩,转身便走。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片刻,随即又响了起来,这回比方才跟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踩着他的影子在走。

他今日出来,原是想寻个僻静处,练一练昨夜从那卷白骨书简上学来的两门小术。

白骨书简是白玉怜的遗物。

他在驿馆里就着油灯翻看了半夜,里头密密麻麻刻着十几篇法诀。

大多是些剥皮拆骨的邪门术法,他剔选再三,最后只拣了两门最实用的学了。

一门叫剥落术,一门叫化骨印。

这两门小术的门槛不高,各只需十点道行便能掌握。

跟符法一样,学会它们甚至不会显示在羊皮纸界面上。

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练手,结果这孩子却一直跟着,倒叫他有些施展不开。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欢。

女娃娃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

“唉,这样罢。”

他蹲下身来,视线与女娃娃齐平,语气缓和了些,“待会儿不管你看到什么,回去之后都不许跟别人说。答应了,你便跟着。”

陆欢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回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这一回,身后的脚步声变得理直气壮了许多,甚至还小跑了两步,追到与他并排的位置。

陆欢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沈回手里提着的那只芦花鸡。

那鸡也歪着脑袋打量她,一人一鸡对视了一瞬,鸡便率先移开了目光。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来到县城西北角的一处城墙根下。

这里偏僻得很,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墙根处堆着几摞废弃的青砖。

除了远处城楼上隐约可见一个打盹的兵丁,四下再无半个人影。

沈回把芦花鸡放在地上。

那鸡双脚一落地便想跑,扑腾着翅膀蹿出去两步,却被沈回一脚踩住了拴在爪上的麻绳。

他在鸡面前蹲下身来,右手捏了个古怪的手诀,对着那鸡轻轻一弹。

剥落术。

那鸡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全身的筋骨皮肉,然后猛地往外一扯。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鸡浑身的血肉竟在瞬息之间齐齐剥落。

羽毛、皮肤、肌肉、内脏,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堆成一圈湿漉漉软塌塌的血红。

而那具鸡的骨架还立在原地,森森的白骨上连一丝血丝都不曾残留。

鸡的头骨上那两个空荡荡的眼眶正对着沈回,喙骨还微微张着,似乎连它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沈回低头看着那具鸡骨架,心里头忽然记起了乱葬岗上张七那头骡子。

那骡子死时骨头散落一地,也是这般干干净净的,一丝血肉不剩,想来便是被白玉怜用这一手剥落术取的性命。

这门术法看着确实邪门得紧,十成十的邪修手段,可沈回用起来却觉着颇为顺手。

倒不是说施法过程有多顺畅,而是这种剥离血肉的手法,好像与那凝尸炼剑之法隐隐呼应。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沉吟片刻,又换了另一个手印。

这一回五指舒展,掌心朝下,指尖泛起的微光变成了惨白色。

他对着那具鸡骨架虚虚一按。

化骨印。

那具鸡的骨架先是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嚓声,随即整具骨架瞬间融化成了一滩白水。

原本放鸡的位置,只剩下一圈软塌塌的血肉,连一根骨头的影子都寻不着了。

沈回看着地上那滩白水消失的位置,若有所思。

毕竟只是末流小术,用来对付凡人或许绰绰有余,可若是对上真有道行的修行者,怕是破开护体灵光都有些费劲。

白玉怜能用这两门术法取他性命,那是因为她本身修为就高,而不是术法有多厉害。

说实话,他昨晚翻开白骨书简时,心里多少是有些期待的。

他原以为书简中会记载白玉怜那手令人艳羡的“肉白骨”之术。

再不济,他也盼着书简里能留下她所用的幻心之术。

毕竟在乱葬岗上,他曾亲眼看见她褪去皮囊,却又当着他的面,从骨头上重新长出一副新的躯壳。

那种近乎不死不灭的神通,若是能学到手,往后行走江湖岂不等于多了一条命?

而那幻术也一样,若是能施加在自己身上,配合心灯诸邪不侵的效果,或许能让自己在斗法时,提升火法威能。

这不过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掐灭了。

虚假的自欺欺人很容易,灌几碗酒、念几句咒、往自己身上贴几张金光闪闪的符箓,便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可真正的自欺欺人却是极难,至少要比骗别人难得多。

所以,这事儿只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