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刀都架脖子上了,你们还想着地?

魏国公府正门。

大轿重重落地,打头阵的健仆赶紧上前打起轿帘。浓重的药味立刻顺着散了出来。

徐弘基捂着帕子咳得撕心裂肺。管家左右搀扶,他双腿发软,半拖着身子挪上台阶。宽大的蟒袍套在他干瘦的身板上,直晃荡。

抬头看天,西边的云霞红透了半边天。

管家凑近小声提醒:“老爷,太医院的院使刚才就已经到了。”

徐弘基喘了一口粗气,摆手打断。

“请去内堂。另外拿我的名帖,去请抚宁侯朱国弼,诚意伯刘孔昭,忻城伯赵之龙,南和伯方一元。今晚过府一聚。”

管家微怔,瞅着自家老爷连站都站不稳的虚弱样,刚想劝阻,触及徐弘基投来的视线,登时把话咽回肚里,赶紧打发机灵的小厮拿帖子去各府请人。

徐弘基迈过高高的门槛,停下脚步。

“去把允爵叫来。”

片刻后,魏国公长子徐允爵步履匆匆赶到花厅。看着父亲灰败的脸色,徐允爵赶忙迎上前。

“父亲,您这身子……”

“死不了。”徐弘基靠在铺着厚重虎皮的太师椅上,胸膛起伏,指了指旁边的空位,“一会你作陪。多看,少说,今日这局,事关徐家生死,也事关整个南都勋贵的命数。”

徐允爵神色大变,立刻退后立在父亲身侧,再不敢多言。

半个时辰后,魏国公府花厅灯火通明。

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八宝鸭、清蒸松江鲈鱼、冰糖燕窝。四个大明留都手握兵权的武勋陆续落座。

徐弘基坐在主位,面前一碗冒着热气的老参汤。

忻城伯赵之龙率先打破沉默,堆起一脸油滑的笑。

“老国公,今日怎么有雅兴把咱们几个老兄弟聚在一起

?莫不是为了那户部清丈分司的事?那帮穷酸书生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乱窜,实在是不懂规矩。”

徐弘基没接话,抬起干枯的手摆了摆,示意下人给各位满酒。

“吃喝。”徐弘基端起参汤碗抿了一口,“老夫身子虚,不饮酒,以汤代酒,诸位请。”

众人也不好多问,纷纷举杯。朱国弼夹了一大块肥美的鱼腹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刘孔昭一口灌下杯中烈酒。

酒过三巡,花厅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赵之龙正讲着秦淮河上新来的瘦马,几人发出哄笑。

徐弘基放下参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老夫,刚才进宫面圣了。”

这句话一出口,花厅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四个人手上的动作全僵住了。

刘孔昭浓眉倒竖,迫不及待地嚷嚷起来。

“老国公!陛下怎么说?那帮清丈司的狗东西,前日连我诚意伯府的庄头都敢绑!

咱们是不是该联名上折子给陛下施压,让陛下赶紧撤了这清丈的乱命!”

徐弘基盯着刘孔昭。

“施压?你拿什么施压?拿你手里那几条破船,还是拿你那早就被吃空饷吃得没剩下几个壮丁的卫所?”

刘孔昭那张黑脸涨得紫红。

“老国公!您这话就不对了!咱们勋贵同气连枝,祖宗传下来的基业,难道就任由那帮书生糟蹋?那可是成千上万顷的良田!”

徐弘基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

“老夫在御前应下了。”

徐弘基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魏国公府名下,凡涉及卫所军屯的田亩,全数归还朝廷。剩下的私田,一律按万历则例额度优免。超出的部分,魏国公府照章纳税,一亩不差!”

花厅里鸦雀无声。

只听见门外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

“哐当”一声。

朱国弼他猛地离座,嗓门全变了调。

“交田?!还纳税?老国公,您老是不是病糊涂了!

那些田是咱们的命根子!若是开了这个口子,这金陵城里,还有咱们勋贵的立足之地吗?”

朱国弼五官挤在一处,平日里连府里下人的月钱他都要克扣,如今听到要把吞进肚里的地吐出来,比拿刀割他的肉还疼。

忻城伯赵之龙也坐不住了,脸上的圆滑彻底消失。

“老国公,您家大业大,吐出个几万亩或许撑得住。

可咱们这几家底子薄,这一刀切下来那是伤筋动骨!您在御前,怎么能就这么应承下来?”

徐弘基冷眼看着朱国弼跳脚。

“不仅如此。老夫还向陛下认捐了三十万两白银,二十万石粮食,充作北伐军资。”

“三十万两?”

朱国弼哆嗦着手指着徐弘基。

“三十万两……疯了,您真是疯了!这种事情也不跟弟兄们商量一下!”

“砰!”

刘孔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盘叮当乱响。他站起身,火爆脾气彻底压不住了。

“徐弘基!你魏国公府想当忠臣,想拿银子田地去讨好陛下,那是你徐家的事!

别拉我们垫背!大明的水师还在我诚意伯手里!我就不信,陛下真敢把我刘孔昭的皮扒了!”

南和伯方一元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拱火。

“老国公,您可是咱们南都勋贵的头面人物。

您这一服软,锦衣卫的刀子可就名正言顺地架到咱们脖子上了,你这么做,坏了大家伙儿的交情吧?”

面对这群人的指责咒骂,徐弘基连眼皮都没抬。

直到他们吵得嗓子冒烟,徐弘基才缓缓直起腰。

他一把抓起面前那碗只剩下人参的汤碗,狠狠砸在地砖上!

瓷片碎裂的脆响打断了几人的聒噪,徐弘基枯瘦的手指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突出,满是皱纹的老脸绷得很紧。

“交情?跟老夫讲交情?”

徐弘基剧烈咳嗽起来,徐允爵连忙上前抚背,被他一把推开。

“你们真以为,陛下是来跟你们商量怎么均分江南田产的?”徐弘基声音嘶哑,在空旷的花厅里回荡。

“你们知道北京城破后,那些跟咱们一样世袭罔替的公侯伯,都是什么下场吗!”

四人一愣。

“老夫今日在乾清宫,陛下让王承恩亲口念给老夫听的!”

徐弘基指着他们,手指颤抖。

“.....候.......生生箍碎头骨,死在当街!”

朱国弼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刘孔昭拍桌子的手僵在半空,气焰灭了大半。

“这……流贼凶残,可陛下……陛下毕竟是大明天子啊。”赵之龙干咽了一下,强撑着回嘴。

徐弘基扯动嘴角:“陛下这是在告诉老夫,大明要是亡了,咱们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陛下的刀,现在就悬在咱们脖子上!你们以为唐王的宗卫营,梁安王的燕云军,还有北边下来的锦衣卫,只是在卫所外头摆摆架子吗?”

徐弘基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身体前倾,逼视着眼前这四个大明武勋。

“咱们这位陛下,从北京城杀出一条血路退到江南,你觉得他还有什么怕的吗?谁敢阻止他北伐,他就敢杀谁!”

徐弘基见火候差不多了,缓缓坐回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朱国弼、刘孔昭等人。

“老夫今日把你们叫来,不是来商量的,是来给你们指条活路的。”

徐弘基端起新送来的茶盏,饮了一口。

“咱们几家世代相交,与国同休。

交出军屯,按章纳税,这是底线,老夫已经带头交了三十万两买这个平安,你们各自看着办。”

“要是还有自己的心思,想抱着那些田产下地狱,或者想在背地里煽动卫所闹事,对抗朝廷清丈。”

徐弘基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锦衣卫踹开你们府门的时候,你们自己去诏狱里熬夹棍,别指望老夫!”

“送客。”

四人心思各异,但全没了刚来时的张扬,拱了拱手,步履沉重地退出花厅。

秋风卷进大厅,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徐允爵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四个在南京城里翻云覆雨的权贵失魂落魄的背影,手心里全是一层冷汗。

“允爵。”徐弘基闭上眼睛,声音透着疲惫。

“儿子在。”

“明日一早,大开府门。”徐弘基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把府里所有的账房、管事和名下庄头,全叫到前院。”

(八千不断章,不会8.7的加更都加完了还没8.7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