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朕在,大明就不会亡

三月二十日,天色渐暗。

水浪拍打着船帮,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运煤剥船的底舱里,朱由检盘腿坐在硬木板上。

右手剜去腐肉的地方,敷着太医上的金疮药,随着船身的颠簸,针扎一样的疼。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汗,左手却依旧捏着早上出发前在河西务收到的军报。

“……吴三桂与唐通合兵一处,趁夜突袭李过所部。关宁铁骑以跳荡队破阵,斩敌七百余级,自身折损两百余骑……李过大败,率残部向北退却整修……”

朱由检把军报折好,塞进袖口。

关宁铁骑,果真悍勇。

吴三桂这头辽东虓虎,只要把肉喂饱了,咬起人来足够要命。

唐通率领的骑兵,也算保住了。

紧绷了整整两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一点点喘息的空隙。

近百里水路,一路紧赶,终于在彻底天黑之前赶到了天津。

底舱的挡板被掀开,王承恩躬身走到朱由检身边。

“皇爷,到天津卫了!”

王承恩声音终于卸下了一路的紧张,他终于护着皇帝抵达天津。

城外码头。

火把连营,照得海河与北运河交汇的水面一片通红。

夜风夹着渤海湾特有的腥咸水汽。

太子朱慈烺穿着一身素色曳撒,站在栈桥最前方。

身后躬身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天津总兵曹友义、副总兵娄光先、海防水师副将龙锡虞,这几位手握天津军权的总兵官,此刻全甲在身。

天津巡抚冯元飏之子冯恺章、观政进士程源等一众文臣,也排在后面。

所有人的视线都锁定在河道上缓缓驶来的那队破船。

运煤剥船。

破烂不堪,吃水极深,船舷上还残留着火铳打出的焦黑弹孔和断裂的箭矢。

船头靠在栈桥的防撞木上。

船身剧烈摇晃,一块带泥的跳板搭在青砖上。

底舱里钻出一个人。

裹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斗篷。

海风扯开兜帽。

露出朱由检那张略显苍白、沾满煤灰的脸。

朱慈烺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青砖上。

“儿臣……”

嗓子堵住了。

眼泪决堤般涌出来。

昨日的惊涛骇浪、亡命奔逃,在看到父亲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委屈与后怕。

“恭迎父皇圣驾!”

太子一头磕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码头上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走下跳板,踩在坚实的青砖上。

径直走到朱慈烺面前,单手抓住太子的胳膊,一把将人拎了起来。

“哭什么。”

朱由检声音嘶哑。

“朕没死,大明就没亡。”

群臣的哭声戛然而止。

冯恺章膝行两步,红着眼眶叩首。

“臣冯恺章接驾来迟!家父天津巡抚冯元飏,病重呕血,实在无法起身,特命微臣代迎圣驾,求皇上治罪!”

朱由检视线扫过冯恺章。

“国难当前,都免礼平身吧。”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朱由检迈开步子。

“去巡抚衙门,朕要先去看看冯爱卿。”

天津巡抚衙门,设为行在。

后院寝房,门轴转动。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渣味和朽木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拢着四个炭盆,依旧驱不散那股阴冷。

病榻上,冯元飏瘦得脱了相。

眼窝深陷,脸颊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贴着骨头,面如金纸。

听见脚步声,冯元飏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看清来人。

那个穿着一身刚换上的青布直身袍、右手缠着渗血白布的男人。

冯元飏身子猛地一挺,枯瘦的双手紧紧抠住床沿。

硬生生要把半截身子拖下床。

“陛下……”

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还没等下地,剧烈的咳嗽从胸腔炸开。

冯元飏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角溢出血沫。

朱由检大步上前。

大手一把按住冯元飏的肩膀。

掌心下,只有硌人的骨头。

“躺着。”

朱由检手腕轻轻发力,把人按回枕头上。

冯元飏反手抓住朱由检的袖子。

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老臣该死!”

冯元飏哭嚎。

“老臣没用!贼兵破京,老臣病入膏肓,不能提兵勤王!如今陛下蒙尘,老臣连整军迎驾都做不到!”

“老臣有负国恩,死不瞑目啊!”

字字泣血。

朱由检在床沿坐下。

顺势握住冯元飏那只冰冷枯干的手。

“冯卿,错不在你。”

朱由检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是朕,丢了祖宗的江山,带累了你们这些忠臣良将。”

“朕一路南下,沿途所见,皆是流血死节。”

朱由检声音低沉。

冯元飏听罢,哭得更凶。

天子罪己,大明高高在上的天子,何曾单独向臣子认过错?

“陛下怜惜,老臣百死难报!”

冯元飏拼命摇头。

“臣这副残躯,活不了几天了。但臣的儿子恺章还在!臣让他代父死战,护送陛下南下!”

冯恺章在床边重重磕头。

冯元飏一口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

语气骤然急切起来。

“陛下!天津卫绝非久留之地!”

他指着门外。

“李自成没抓到陛下,一定会发疯!贼军最精锐的骑兵,不出五日就能扑到城下!”

“伏请陛下立刻登舟!顺海路南下留都!”

冯元飏大口喘气。

“老臣就在这衙门里坐镇!调度曹友义、龙锡虞的水师!老臣拼尽最后一口气,也会替陛下把贼兵挡在海河岸上!”

老人的手指攥得很紧。

“陛下身系天下社稷,万不可在天津犯险!”

朱由检没出声。

他抽回手,替冯元飏掖好被角。

站起身。

走到屋正中那张巨大的京畿堪舆图前。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朕暂时不走。”

朱由检开口。

屋里静了下来。

冯元飏愣住了。

冯恺章抬起头,满脸错愕。

“朕不仅不走。”

朱由检转过身。

“明日清晨,朕要在天津卫城头亮出身份,昭告天下。大明皇帝,就在这里。”

“不可!”

冯元飏急得差点背过气去。

“陛下若露行踪,贼寇大军必然倾巢而出,死咬天津不放啊!”

“朕就是要他们死咬天津!”

朱由检出声打断,他大步走回堪舆图前。

食指重重戳在天津卫的标记上。

“冯卿,你算算账。”

“朕若在天津,李自成手下那些闻见血腥味的骄兵悍将,会怎么干?”

“他们会把保定、通州、甚至北京的兵马,尽可能地往天津调!”

朱由检冷笑。

“他们把兵力全砸在天津,北方那些拖家带口往南逃的溃兵、难民、士绅,是不是就安全了?”

“大顺军的重兵被钉死在渤海湾,南下的陆路,就能安全不少!”

冯元飏张着嘴。

以天子为饵,吸干大顺军的机动兵力。

朱由检手指顺着海河的走向猛地一划。

“天津卫东面临海,海河穿城。城外全是盐碱地和烂泥塘!”

“李自成的人马全是西北旱鸭子!打的是流动作战、骑兵突袭。”

“到了天津,水网密布,他那引以为傲的老营骑兵,冲不起来!”

朱由检转过头,盯着冯元飏。

“他敢强攻,天津的水师就在海河上架着红夷大炮!直接烂掉贼军的侧翼!”

“水上他们摸不着边,陆上他们施展不开。”

“借天津卫城之坚,地势之险,扬长避短。”

冯元飏呼吸急促,张嘴还想再劝。

“就算真到了万不得已、天津不可守的时候。”

朱由检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前倾。

“海防水师几百条战船就停在城外。朕抬腿上船,顺海河入渤海,直奔登莱。”

“李自成依旧拿朕没有办法!”

冯元飏在天津当了几年巡抚,对这座城池的地利、水文、防务了如指掌。

而皇帝刚才说的每一条,全都精准地指出天津防御体系的关键。

这不是一个深居紫禁城、连城防图都未必看过的天子该有的见识。

这番军略推演,条分缕析,完全掐死了李自成大军的软肋。

冯元飏眼里发出光亮,皇帝懂兵!

而且眼光毒辣,胸有沟壑!

“最关键的,是人心。”

朱由检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夜风裹着海河特有的咸涩气息灌进来。

“朕若是现在直接南下留都,北方这烂摊子就彻底散了。老百姓没了盼头,降的降,死的死。”

“朕留在天津,天下的军民就知道,大明的天子还没输!”

“在天津的兵,只会越打越多!”

冯元飏奋力撑起半个身子。

“陛下谋略深远,老臣叹服!”

老人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朱由检走过去,把冯元飏按回床上。

“冯卿,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病,你我君臣要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