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武英殿,羊肉香,逃掉的崇祯

永昌元年,三月十九日夜,北京紫禁城。

武英殿的粗大盘龙柱旁,铺着几块青石,几口大铁锅架在上面。

木柴烧得劈啪作响,锅里炖着大块的羊肉,膻味和香料味在大明两百多年的皇家大殿里飘荡。

李自成大马金刀地坐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

他身上的精钢鱼鳞甲没褪,护心镜上还沾着城外的干泥。

底下两侧,大顺军的文臣武将按着刀把、端着粗瓷大碗,吃得满嘴流油。

这是大顺军入主北京的第一夜。

大明的北京城,实打实地踩在了这帮西北汉子的脚底板下。

李自成端起一碗烈酒,仰头灌下半碗,酒水顺着胡茬往下流。

“传令各营!”他开口,破锣嗓子震得殿顶的灰簌簌直掉,“兵马归营,谁也不许去搅扰百姓!敢有抢铺子、欺负女人的,老子活劈了他!”

底下嚼肉的声音停了。

“今儿刚进城,就有几个不长眼的去抢正阳门的当铺。”李自成把酒碗重重砸在御案上,

“人已经让老子砍了,脑袋就挂在承天门的旗杆上吹风。谁嫌自己脖子硬,尽可以去试试!”

众将纷纷放下海碗,单膝点地领命。

“贴告示出去。”李自成看向军师宋献策,“告诉这满城百姓,大顺军是仁义之师。明天天一亮,前明的官,想留的接着当,不想留的,给盘缠走人。咱们得把这城里的心气儿理顺了!”

殿外的夜风撞开厚重的朱漆大门。

一个后背插着红翎的急脚驿卒连滚带爬地翻过高门槛,重重摔在青砖上。

他顾不上磕破的额头,手脚并用地爬到大殿中央。

“大帅!”

驿卒嗓门劈裂,透着化不开的惊恐。

“崇祯狗皇帝……跑了,没拦住!从张家湾坐大船,顺着潞河春汛下去了!咱们的水卡子,全被冲散了!”

大殿内陷入死般的寂静。

只有铁锅底下的木柴爆出几声脆响。

哐当!

李自成一脚将面前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御案踹翻。

案上的镇纸、朱砂笔洗砸了一地。上好的端砚碎成几瓣,黑墨泼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放屁!”李自成猛地拔出腰间雁翎刀,大步奔下御阶,“老子派了几万大军!刘芳亮在南边,任继荣在东边!连老子的亲卫骑兵都派去了!张家湾到通州,几万人的眼珠子盯着!”

他一把薅住驿卒的衣领,将人提离地面。

“那么大个活人!坐着大船!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顺水飘走了?!”

传令兵吓得瑟瑟发抖。

“大帅……张家湾的明军……放了张家湾和和合驿的水闸……水太急了,咱们岸上的骑兵根本围不上……”

李自成甩手将驿卒砸在柱子上,一刀砍翻了旁边的一个青铜炭盆。

炭火撒了一地。

这帮跟着他起事的骄兵悍将,一路顺风顺水打进北京,骨子里的那股子散漫全冒出来了。

崇祯不死,大顺这把龙椅就烫屁股!

只要那崇祯跑到江南,登高一呼,大明半壁江山的兵马就会源源不断地压向北方。

大顺朝,转眼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把看守张家湾和通州防线的几个哨总,全给老子绑了!”李自成刀尖指着门外,“砍了!传首全军!”

没有人敢求情。

“传令李过、任继荣!”李自成咬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带上老营所有的精骑!顺着运河给老子死咬!不用跟他们硬拼,把沿路的码头、船坞全烧了!拖慢他们的行进速度!”

“去给保定的刘芳亮送信!让他拿下了保定,立刻抽调精骑,直插天津卫!把入海的口子牢牢捂住!”

一连串军令还没布置完。

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顺丞相牛金星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脸色难看。

他手里攥着几本账册,手抖得拿不住。

“大帅……”牛金星声音发虚,干咽了一口唾沫。

“有话说有屁放!”李自成正在火头上。

“臣刚带人去盘了前明户部的太仓和内帑。”牛金星举起账册,“空了……全空了!”

李自成愣了一下,刀尖垂了下去。

“什么叫空了?”

“太仓里头,连耗子进去都得饿死。”牛金星苦着脸,把账册摊开,“里头就剩下十几万两银票,还有一大堆铜钱。崇祯那内帑里头,倒是堆满了玛瑙翡翠、字画古玩,可没有一点金银啊!”

大殿里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大明朝统御天下两百多年,京城的国库里,居然连个府县的钱粮都不如。

李自成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二十几万大军跟着他进京,天天喊着“迎闯王不纳粮”。

这帮丘八就指望着进京发财,拿饷银。没钱没粮,明天这二十万人就能哗变,把紫禁城给点喽!

“没钱?那些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呢?”李自成眼底泛起凶光。

“闯王!”

大殿外,粗犷的声音传来。

权将军刘宗敏迈着大步跨过门槛。

他浑身透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盔甲上全是黑灰,显然是刚从张家湾那边一路狂奔回京的。

“捷轩?”李自成收了刀,“张家湾打下来了吗?”

刘宗敏啐了一口唾沫。

“张世泽那老狗,想耍老子!”

刘宗敏走到火盆前,烤着冻僵的双手。

“他娘的打白旗诈降,拿降表拖延时间,掩护烧粮撤退。老子不信他,步步紧逼,城里头已经点火了。”

李自成心里咯噔一下:“漕粮全烧了?”

“没烧干净!”刘宗敏咧嘴。

“老子强攻冲进去,明军正在坐船南逃,没什么抵抗。砍了点火的明军,从火场里抢出了十几万石。”

十几万石粮食,勉强能堵住几十万大军大半个月的嘴。

李自成点了点头。刘宗敏是他的生死兄弟,一路走到现在,是军中第一人。这股邪火自然不能发在他身上。

他叹了口气:“捷轩,金星刚报,北京城是个空壳子,没钱没粮。大军的犒赏发不出来,咋办?”

刘宗敏转头看向牛金星,冷哼了一声。

“牛丞相,国库没钱?这还不简单!”

他大步走到李自成面前,抱拳大喝。

“大帅!大明国库是空的,可那帮前明官僚、勋戚的家里,银子堆得满满的!”

“咱们这就叫人拿着册子挨家挨户去抄!把那帮当官的抓来夹棍伺候,这叫追赃助饷!不拿钱,就拿命填!”

大殿里的武将们顿时两眼放光,齐刷刷附和。

“对!抄他们的家!”

“那帮狗娘养的贪官,凭什么享清福!”

牛金星急得直跺脚,冲上去拦在刘宗敏面前。

“万万不可!大帅,咱们刚进城,正要招抚天下士绅!这要是纵兵抄家,天下读书人谁还认大顺!”

宋献策也跟着出列:“大帅三思!民心不可违啊!”

“去你娘的民心!”刘宗敏一把推开牛金星,扯着嗓子吼,

“老子手底下几十万弟兄饿着肚子,你拿那几句酸诗去喂他们?老子把这帮贪官的脏钱抠出来,到时候开仓赈粮,那才叫真民心!”

文武两拨人当场在武英殿里吵翻了天。

“都给老子闭嘴!”

李自成一声怒吼,声震瓦面。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追赃助饷,肯定得干。

但现在,有一件比银子更要命的事。

崇祯。

李自成转头看向殿外的沉沉夜色。

“当务之急,是崇祯小儿!”

“他不死,咱们抢来再多银子也花不踏实!”

李自成点将。

“传令制将军袁宗第!领中军精锐步卒三万,即刻南下天津卫!”

“捷轩,你坐镇中军,统管京畿城防、粮草辎重,弹压降众,不得有误!”

刘宗敏知道轻重,狠狠瞪了牛金星一眼,抱拳领命不再多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