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十不存一的京营

黄昏,乾清宫。

几把黄花梨木大椅,呈半弧形排开。

在座的,皆是如今大明京师防务的真正核心。

梁安王张世泽、营国公郭培民、新乐侯刘文炳、驸马都尉巩永固。

以及满头银发、拄着拐杖的太康侯张国纪。

空气里浮动着茶的苦涩气味。

“说吧。”

朱由检拍拍桌子。

“京营的底子,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朕要听实话。”

新晋的梁安王张世泽如芒刺在背。

他胸口一滞,从椅子上滑下来,直挺挺跪在御前。旁边的郭培民也吓得赶紧跪伏在地。

“回陛下,臣……有罪。”

张世泽的声音艰涩粗粝,额头上全是冷汗。

“臣这两日彻查点卯,拿着兵部的花名册,一个一个地对人头。”

“账面上,京营三大营,兵额十二万六千。”

朱由检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住。

“活人有多少?”

张世泽咽了口唾沫:“去年一直持续到现在的鼠疫,加上之前空额巨大……实际上能找到活人的,只有三万八千。”

大殿内的温度一下降了下来。

十二万六千的账面,活人只有三万八千。吃空饷吃到了这种骇人听闻的地步。

朱由检没有发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三万八千人里,有多少能用?”

张世泽牙关紧咬,心一横,和盘托出。

“这三万八千人里,大半是市井无赖、乞丐流民。是下面那些将领为了应付差事,临时抓来充数的。”

“这些人穿上鸳鸯战袄都嫌空荡,连长枪都端不稳。”

“臣已擅作主张,发了少量遣散银,将那些老弱病残遣散了。剩下的青壮,臣以为可充作后勤,搬运滚木礌石。”

他顿了顿,脑袋死死贴着金砖。

“真正能披甲执锐,尚有一战之力的精锐……”

朱由检身体前倾,目光紧锁着他。

“多少?”

张世泽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到四千。”

暖阁内寂静无声。

连呼吸声都显得粗重。

十二万京营,大明帝国曾经最顶尖的王牌兵团,最后能拔刀上城墙的,竟仅有四千人。

大明朝最后一块遮羞布,被硬生生扯得粉碎。

营国公郭培民跪在张世泽旁边,声音发飘。

“还有两千余人,是早年从九边退下来的老卒。”

“这些人见过血,不怯阵。但年岁大了,体力衰竭。”

“若让他们披重甲冲锋,跑不出五十步,就得活活喘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

“四千精锐,加两千老兵。”

他抓起御案上的一串珠子,重重砸了下去。

啪!

珠串崩裂,紫檀木珠滚落一地。

“偌大一个北京城,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京营,就给朕交出这么一份答卷!”

张世泽和郭培民把头贴在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喘。

“罢了。”

朱由检站起身,踩着地上的佛珠。

“烂都烂了,现在杀人也变不出兵来!”

“那些凑数的,全去干后勤搬石头!干不了的直接滚蛋,朕不养闲人!”

他走下御阶,目光扫向另外几人。

“招募新兵的事,办得如何?”

新乐侯刘文炳与驸马都尉巩永固对视一眼,齐齐出列。

“启禀陛下。”刘文炳拱手,“臣兄弟二人在城西、城南设点,重赏之下,共招募良家子弟两千一百人,皆是身强力壮的汉子。”

巩永固紧随其后:“臣在城东招募壮丁一千二百人,已造册,随时可领兵器。”

三千三百人。

几天时间,能凑出这些已经算尽力了。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末座的太康侯张国纪,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位懿安皇后的老父亲,满头白发,身形佝偻。

“老臣张国纪,启奏陛下。”

老人的嗓音透着一股砂纸打磨般的粗粝。

“老臣这两日,联络了妻族上下,承蒙亲友不弃,变卖了些田产物件,凑了些人手。”

张国纪从袖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名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老臣这里,有名册一本。”

“共招募义勇……三千八百六十人!”

朱由检猛地转头。

将近四千人!

这个平日里在朝堂上毫无存在感的前国丈,竟凭一己之力,拉起了一支比三人加起来还要多的队伍!

张国纪眼眶通红。

“老臣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长子张永毅,次子张永钢。”

“他们不懂兵法,但这几日一直守在招募点,嗓子都喊出了血。”

“老臣已让他们二人暂领这两支兵马。”

“犬子愚钝,未必是良将,但唯有一颗忠心!”

老人双膝弯曲,重重跪倒。

“愿以死报效陛下,报效大明!”

朱由检觉得鼻腔发酸。

大难临头,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君子,正躲在府里盘算着怎么给闯贼开门迎客。

而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却把自己的家底,把张家最后两个儿子的命,全押在了这张即将倾覆的赌桌上!

朱由检大步跨过去,一把攥住张国纪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太康侯!”

张国纪老泪纵横:“陛下……”

“好!好啊!”

朱由检用力握着老人的手。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若满朝文武皆如太康侯,何愁流贼不灭!何愁大明不兴!”

他亲自扶着张国纪坐回椅子上。

再转身时,朱由检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人有了。”

“七八千新军,加上四千京营精锐,两千老卒,配合原有的建制。”

“虽然少,但组织守城够了!”

朱由检几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京师内外城舆图前,手指在城墙轮廓上用力划过。

“但这帮青壮没打过仗,都是庄稼汉和市井小民。”

“指望三天把他们练成精兵,那是做梦。”

“所幸,我们守的是坚城!不需要野战!不需要列阵!”

朱由检转过身,语速极快。

“把那两千名京营老卒,全部打散!分入新军之中!”

“让他们做什长!一个老兵带十个新兵!”

“告诉那些新兵蛋子,听到炮响该怎么趴,看到箭来该怎么躲!”

众将凛然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