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朝阳门的军心

火把被风吹得乱晃。垛口后面,两千京营守军趴在女墙上,紧盯着城外。

城墙根底下,八千蓟镇边军正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排队领现银。

白花花的银锭子砸进粗糙的手掌里,磕出清脆的响声。这动静顺着夜风飘上城头,钻进京营兵卒的耳朵里。

一个裹着破烂号衣的老卒咽了口唾沫,酸水在肚子里剧烈翻腾。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冻硬的城砖上,粗糙的指节蹭掉了一层皮。

“凭啥!”老卒压着嗓门,咬牙切齿,“咱们在这城墙上吹了半个月的阴风,连碗热乎的米汤都喝不上!这帮外来的丘八,刚到城门底下,一人就发二十两现银!”

旁边一个满脸菜色的年轻小卒缩着脖子,跟着帮腔:“咱们守城连命都豁出去了,反倒成了后娘养的?皇上不管咱们死活了?”

抱怨声一传十,十传百。

城头上的阵型乱了。

长枪歪斜,甲片乱响。原本巡逻的兵卒停下脚步,聚拢在一起。

一个京营的把总提着刀走过来,想呵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自己兜里也是比脸还干净,拿什么压兵?

怨气在黑暗中越憋越足。兵变的苗头,就在这一线之间。

前面不远处的马道上。

朱由检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鎏金山文甲随着动作撞击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铮鸣。

两旁的锦衣卫大汉将军立刻上前一步,绣春刀推出半寸,警惕地盯着这群躁动的京营兵。

朱由检抬手按下锦衣卫的刀。

他大步走到内侧的女墙前,双手按住凉硬的城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千守军。

“朕知道你们在嘀咕什么!”

一声怒喝,直接盖过了城头上的风声。

人群里的嘀咕声戛然而止。老卒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看着城下的蓟镇兵拿了银子,你们眼红了!觉得朕厚此薄彼!觉得朕只顾外兵,不管你们的死活了!”

朱由检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字字诛心。

城头上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唐通星夜兼程来勤王,那是为国出力!朕赏他,理所应当!”

朱由检一掌拍在垛口上,震落一层浮灰。

“但你们,日夜钉在这城墙上,更是朕的柱石!”

“大明京师的九门,不是靠一两支外兵就能守得住的!内外一体,同守京师!”

他霍然转身,抬手指向马道下方。

那里停着二十辆双马大车。全是从国戚家里抄出来、还未开封的现银,整整十万两。

“开箱!”

一旁的锦衣卫绣春刀连挥,打开一箱箱白银。

“朕说过,绝不苛待卖命的人!”朱由检的声音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朝阳门守军,一人二十两!现在发!”

老卒膝盖一软,重重砸在青砖上。

紧接着,成片成片的兵卒跪倒在地,甲片撞击声响彻城楼。

“万岁!”

“皇上万岁!”

狂热的呼喊声震耳欲聋。

朱由检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尖斜指地面。

“钱,朕给了。”

“但朕的银子,不养废物!”

呼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前排的几个军官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后背开始冒冷汗。

“锦衣卫留下!”

朱由检大喝。

“给朕挨个核对兵额!拿名册,对人头!发银子,要见着活人!”

“谁要是敢拿老弱病残来凑数,谁要是敢吃空饷……”

朱由检扫视着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军官。

“查出一个吃空饷的,立刻就地正法!不用请旨!”

“遵旨!”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胖乎乎的千总突然暴起,转身就要往城下跑。

他手底下报了五百人的兵额,实际只有不到两百人,剩下的全被他吃了空饷。

刚才皇上发钱他还满心欢喜,现在查人头,这是要他的命!

“拿下!”李若链冷喝。

两名锦衣卫缇骑动作迅猛,几步追上,刀背重重砸在那千总的腘窝上。

千总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缇骑没有任何废话,揪住他的头发往后一扯,绣春刀在脖颈上用力一抹。

滚烫的鲜血喷出三尺远,溅在旁边的城墙上,触目惊心。

尸体被一脚踢开。

剩下的军官紧紧闭着嘴,裤裆里洇出一片水渍。

两千兵卒看着这一幕,再看那些真金白银,心里的怨气早就烟消云散。

恩威并施。

朱由检收剑入鞘,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回宫。”

马蹄声顺着长街远去。

朝阳门外,唐通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直起腰。

这位新晋的定西伯看着满地的空箱子,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在边关吃沙子这么多年,见惯了文官的白眼和上官的克扣。今天,天子不仅给他封了爵,还把家底掏出来给底下的弟兄们发饷。

“将军。”

副将凑了过来。他看着那些正排队领钱的士兵,用力咽了口唾沫。

“上头拨下来的银子,咱们是不是留一点?”

话还没说完。

唐通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副将原地转了半个圈,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往外淌血。

“留你娘的屁!”

唐通一脚踹在副将的肚子上,把他踹翻在泥地里。

“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动皇爷亲手发的买命钱!”

唐通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背在副将的头盔上砸得当当作响。

“那是皇爷给弟兄们的!谁敢少发一厘,老子活劈了他!”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那群发愣的亲兵大吼。

“都愣着干屁!”

“带上现银!进城去采买!”

“猪羊肉!白面馒头!市面上能买到的,全给老子弄回来!”

“商户要是不敢卖,就把银子砸他们脸上!谁敢抢老百姓半根线,按军法砍脑袋!”

吼完,唐通看着这群拿了钱、精气神完全不一样的边军。

“传令!全军拔营,去广渠门扎寨!”

“吃饱喝足了,都把刀磨快点!明天要是流寇来了,谁敢往后退半步,老子先剁了他!”

京城的长街空旷寂静。宵禁之下,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回声单调。

朱由检坐在马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刚才在城头上的雷霆手段,此刻全被收敛进眼底的冷漠中。

信任?

在这风雨飘摇的末世,信任是最没用的东西。

唐通现在是条咬人的疯狗,因为骨头给足了。但这群兵痞的忠心,经不起蹉跎。

“王国兴。”

朱由检没回头,出声道。

一直紧跟在右侧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立刻驱马上前。

“臣在。”

“挑几个激灵的生面孔。”朱由检的语速很快,“混进唐通的大营。”

“不用干预军务,就给朕长两双眼睛,盯紧唐通和那些将官。”

王国兴心头一凛。

“臣明白。”王国兴压低声音。

“露了跟脚,不用回来见朕。”朱由检补充了一句。

“臣若是暴露,自己抹脖子!”

外城的兵权,靠着现银和恩威暂且稳住了。

勇卫营那边有太子去发饷。

但今晚的动作太大了。

抄了国丈的家,杀了东厂提督。

拿异姓王和世袭罔替的国公铁券,逼着勋贵掏了一百多万两现银。

这些事,根本捂不住。

明天早朝的皇极殿,那帮自诩清廉的文官,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咬人。

祖制、规矩、圣贤书。

他们不在乎大明亡不亡,他们只在乎皇帝是不是破坏了他们掌控朝政的规则。

那些卖出去的爵位,对秦良玉的支持。

没有内阁的票拟,没有兵部的勘合,单凭中旨,很难让这套腐朽的官僚机器运转。

朱由检的手指在马鞍上轻轻敲击。

北京城可以乱,但现在还不行。

杀光了这帮文官,朝廷的运转立刻就会瘫痪,谁去筹集粮草?谁去协调城防?

还得将最后的一些旨意布置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