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陛下真是好人呐

李若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王承恩碎步挪到御案旁,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

“皇爷,喝杯参茶提提神。”

老太监声音压得极低。

朱由检没接那盏茶。

“撤了吧,伺候朕歇一会。”

王承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招呼几个心腹小太监进来,伺候皇帝宽衣。

这大半个月来,皇爷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整夜在殿里踱步,或是对着那张千疮百孔的舆图发呆,叹气声能把这乾清宫的房顶都掀了。

今夜见了血,抄了家,这觉反而睡踏实了。

没有李自成震天的喊杀,没有文官的哭嚎,更没有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树。

“皇爷,时辰到了。”

低唤声入耳。

朱由检坐起身,四肢百骸恢复了些许力气。

辰时将至。

太祖开国,是雷打不动的每日早朝。

后面的君王改成了逢五早朝。

他曾经太想做个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硬生生把放宽的规矩改了回来,天天起早贪黑。

只可惜,勤政救不了大明。

几个宫女捧着明黄龙袍鱼贯而入。

洗漱,束发,穿戴。

朱由检迈过门槛,大步流星走向皇极门。

北京春天的风刮在脸上干冷。

皇极门外。

百官按品级列队。文左武右。

队伍里透着一股子暮气。不少官员揣着手,哈欠连天,乌青的眼袋挂在脸上。

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声长唱:

“升 — 殿!”

静鞭三响落定。鸿胪寺官高声唱赞:

“跪 —!”“叩首!”“山呼!”

群臣齐齐伏倒,齐声高唱:

“吾皇万岁 — 万岁 — 万万岁!”

赞礼官再唱:

“兴 —!”

百官方敢起身肃立。

御座之上,朱由检默然端坐,目光自高处缓缓扫过阶下文武。

都是好演员。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承恩拂尘一甩。

话音刚落,兵部一名侍郎奔出队列。

“臣有本启奏!”

侍郎扯着嗓门干嚎出声,声音凄厉。

“陕西八百里加急!贼势滔天,正向宣府急进!宣府告急!恳请朝廷速发援兵,速拨粮饷!”

殿内鸦雀无声。

只剩那侍郎以头抢地的砰砰闷响。

紧接着,又是几名官员急匆匆出列。

“臣启奏!河南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揭竿而起,请陛下开仓赈灾!”

“山东白莲教余孽复起,杀官破城……”

坏消息排着队往外报。

搁在以往,崇祯皇帝此刻早就拍着龙椅暴跳如雷,指着底下这帮人的鼻子痛骂误国。

可今日,龙椅上毫无动静。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底下这帮人声泪俱下。

演得真好。

宣府要完了,河南大旱,山东兵变。这满朝文武除了哭穷要钱、推卸责任,连个具体章程都拿不出。

等那几个报丧的官员嚎得嗓子冒烟,实在挤不出眼泪了。

朱由检才开了口。

“朕知道了。”

轻飘飘四个字,砸在大殿里。

“兵部拟个章程,户部去库里查查还能挤出多少银子。”

群臣愣住了。

陛下今日转性了?往日听到要钱要粮,必定要廷杖几个倒霉蛋撒气!

没给他们回过神的时间,朱由检大袖一挥。

“退朝。”

径直起身离去。

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互相打量,根本摸不清皇帝的脉。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换了件轻便常服,靠在罗汉床上。

“宣,内阁首辅魏藻德。”

“兵部尚书张缙彦。”

“礼部侍郎杨汝成。”

魏藻德,状元出身,嘴皮子利索,最擅长揣摩上意,实打实的投机客。

张缙彦,兵部一把手,李自成兵临城下时,正是他亲手开了正阳门。

杨汝成,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这三个人,好用。

片刻后,三人躬身入内。

“臣等叩见陛下。”

“起吧,赐座,上茶。”

三人受宠若惊,半个屁股挨着绣墩坐下。

魏藻德心里已经打起了算盘。

皇上退朝后单独密召,还赐了座,这是要委以重任!

“三位爱卿。”

朱由检语气透着浓浓的疲惫与烦躁。

“今日早朝,朕心里憋闷!”

魏藻德立刻接茬,满脸痛心疾首。

“陛下可是为流寇之事忧心?臣等无能,不能为君分忧,万死!”

“流寇?”

朱由检冷笑出声。

砰!

手里的茶盏重重砸在小几上,茶水溅湿了奏折。

“流寇不过是癣疥之疾!真正让朕寒心的,是朝堂上那些天天把祖宗家法挂在嘴边的清流!”

三人一惊。

皇上这是在骂谁?

朱由检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走动,语气越发暴躁。

“范景文!堂堂工部尚书,不思修缮城防,天天上书指责朕!”

“倪元璐!朕让他筹措军饷,他天天跟朕哭穷,还让朕削减宫中用度!”

朱由检扯起自己常服的袖口。

“这衣服上全是皇后打的补丁!还要朕怎么减?”

“还有那个李邦华!”

朱由检停下脚步,指着门外大骂。

“身为左都御史,不去弹劾贪官,天天盯着朕的过失!朕看他们根本不是忠臣,是想踩着朕的脸面,成全他们自己的万世清名!”

一番做作的怒骂,把崇祯皇帝平日里刻薄寡恩、好面子爱甩锅的行为展示的淋漓尽致。

魏藻德三人听得心花怒放,狂喜差点从脸上溢出来。

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

这三个老顽固自诩清流,油盐不进,在朝堂上就是茅坑里的石头。魏藻德早就被李邦华当众骂过尸位素餐,恨得牙痒痒。

原来陛下也早就厌弃了这三个老东西!

天赐良机!

魏藻德滑下绣墩,跪倒在地,义愤填膺。

“陛下圣明!”

“此三人仗着资历,目无君父!臣早有耳闻,范景文在工部结党营私,提拔的皆是门生故旧!”

张缙彦赶紧跟上补刀。

“陛下!倪元璐掌管户部,账目常年糊涂,定有贪墨之嫌,当严惩!”

杨汝成连连磕头。

“李邦华老朽昏庸,只知空谈误国,必须杀一杀此等歪风邪气!”

朱由检俯视着这三个丑态百出的国贼,心里泛起阵阵冷意。

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要是直接下旨调范景文等人去南京,朝野必定沸腾。言官会死咬他流放贤臣,范景文那帮死脑筋说不定要当场撞柱子死谏。

但要是被政敌陷害,被皇帝贬斥呢?

“既如此。”

朱由检压下脾气,换上一副倚重的心腹口吻。

“三位爱卿可愿为朕分忧?”

魏藻德骨头都轻了二两,回答得震天响。

“臣愿做陛下手中利刃!扫清朝堂奸佞!”

“好!”

朱由检抚掌大笑。

“明早,朕要看到你们的弹章。”

“言辞要狠!罪名要实!”

“朕要让他们在京城一天都待不下去,统统给朕滚去南京留都养老!”

“臣等遵旨!”

三人磕头如捣蒜,满面红光地退下。

兵不血刃赶走政敌,把他们踢到南京那个空壳子留都去吃灰,这买卖太划算了。

人一走。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大伴。”

“奴婢在。”

朱由检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名单,扔在桌上。

“再去传几个。”

“兵科给事中龚鼎孳。”

“詹事府詹事梁兆阳。”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

这些也是出了名的软骨头,尤其是光时亨,历史上就是他死活拦着太子南下,断了大明最后的活路,李自成一来,他投降比谁都快。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用法。

不多时,几人入内。

比起魏藻德的老练,这三个言官更加急功近利。被皇帝私下密召,激动得连手都没处放。

朱由检照葫芦画瓢。

抛出方岳贡、邱瑜、凌义渠等一连串忠臣的名字,大肆抱怨一番。

龚鼎孳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立刻咬了上去。

“陛下!君辱臣死!此等沽名钓誉之辈,臣定要上疏弹劾,历数其罪!”

光时亨急不可耐地抢功。

“臣这就回去写文章!定让方岳贡身败名裂,在士林中永无翻身之日!”

朱由检满意地点头。

“去办。”

“只要把这些人全赶走,这朝堂上的空缺……”

他拖长了尾音,扫过三人的脸。

“朕,看好你们。”

一张大饼砸下来,三人晕头转向。

空缺!这是要让他们补缺登顶啊!

“臣必肝脑涂地!”

三人像打了鸡血,昂首挺胸跨出暖阁门槛。

暖阁里重新清静下来。

朱由检端起新换上的茶,拨开浮沫,饮了一口。

茶水苦涩,入喉回甘。

真以为朕是在帮你们排除异己?

朕是在给大明留种。

只有被贬斥,被陷害,这帮倔得像头驴的忠臣才会带着不甘和怨气,老老实实滚去南京。

至于魏藻德、光时亨这帮蝇营狗苟的畜生。

朱由检将茶盏重重顿在御案上。

这大明朝堂的官位,给你们留着。

你们,就老老实实留在北京城,给大明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