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投石问路,宋孝安怀里的迷魂阵

第二天中午,宋孝安从百乐门回来了。

外面的太阳很毒,上海九月的秋老虎比盛夏还难熬。宋孝安穿着一件白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进门的时候先往郑耀先办公室的方向瞄了一眼,然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往楼上走。

他脸上带着一种郑耀先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看穿的心虚。

那种表情,郑耀先太熟悉了。

干特工的人心里要是装了跟工作无关的东西,走路的步幅都会变。宋孝安今天进门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说明他脑子里有一件事正在反复掂量,还没想好怎么跟上面交代。

“六哥!”宋孝安把枪套挂在门后面的铁钉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过来,“昨天晚上在百乐门盯了三个钟头,日本东棉株式会社的买办王仲义没来,但我拍到了他手底下两个伙计跟法租界警务处一个法国巡长吃饭的照片。”

郑耀先翻了翻小本子,点了下头。

“还有吗?”

宋孝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别的……没了。”

郑耀先把本子合上,随手扔在了桌角。

他没有追问。

他靠在椅子里,点了一根烟,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说:“听简之说你最近老跑百乐门,干得不错,辛苦了。”

“应该的。”宋孝安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百乐门那边除了日本人,还有什么热闹吗?”

这句话问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找话说,

但宋孝安又紧张起来了。

“也……没啥特别的。”

郑耀先笑了笑,没再问。

宋孝安出了门之后,郑耀先把烟掐进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弄堂里,宋孝安的背影正在往外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往楼上望了一眼,又匆匆转身走了。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当天下午,他叫来了赵简之。

“你去查一件事。”

“六哥请讲。”

“最近百乐门有没有新来的歌女。北方口音的,年纪二十出头的,长相出众的。”

赵简之愣了一下。

“六哥怎么突然对歌女感兴趣了?”

“少废话。”

赵简之当天晚上就查回来了。

百乐门确实新来了一个歌女,艺名叫苏玉。二十一二岁,说话带着北方口音,五官清秀,嗓子好。半个月前从天津过来的,说是老家遭了灾投奔亲戚没投着,走投无路进了百乐门当歌女。

“我找百乐门的领班打听了一下,说这个苏玉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台步都不会走,但学得极快,半个月就能唱四五首拿手曲子了。”赵简之说,“领班还夸她有天分。”

“会什么曲子?”

“《天涯歌女》《四季歌》《夜来香》这些。听说还会几首北方小调。”

郑耀先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桌面。

赵简之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三天前有几个混混在百乐门后台纠缠苏玉,被宋孝安撞见了,拔枪把人吓跑了。之后孝安自掏腰包帮苏玉在百乐门附近租了一间亭子间。”

郑耀先听着赵简之报告的时候没吭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着。

“身高多少?”

赵简之翻了翻手里的纸条。

“大概五尺二三寸。”

“手。”

“啊?”

“她的手。”

赵简之犯了难。他查了半天歌女的底细,还真没注意看人家的手。

“明天让沈越去百乐门听一场,让他看看那个苏玉的手上有没有茧。”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平淡,“特别是虎口和食指根部。”

赵简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查手上的茧子,但六哥的话他从来不打折扣。

第二天傍晚,沈越从百乐门回来了。

他一个人坐在舞厅角落的小桌子旁边,要了一杯最便宜的橘子汽水,听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歌。苏玉唱的是一首《四季歌》,嗓音确实不错,婉转清亮,有几个高音转得很漂亮,但沈越的注意力全在她的手上。她唱歌的时候左手扶着立式话筒架子,右手垂在身侧,偶尔跟着节拍轻轻摆动。

沈越盯了二十多分钟,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

回来的报告写得很详细:

苏玉的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虎口没有茧,食指根部也是光滑的,但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之间的缝隙处,有一层极薄的硬皮。

郑耀先拿着这份报告,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那不是歌女的手。

那是一双拿过枪的手。

确切地说,是一双曾经长期练习手枪射击、后来又刻意保养过的手。虎口的茧可以用浮石磨掉,食指根部的老皮可以用药水泡软,但无名指和小指之间那层因为抓握枪把而磨出来的硬皮,在手心的阴面,大多数人都会忽略。

宋孝安也忽略了。

他只看到了苏玉长着一张像他老家青梅竹马的脸。

郑耀先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三遍。

第一遍:巧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恰好长得像宋孝安惦记多年的人,恰好在百乐门被混混欺负,恰好被路过的宋孝安英雄救美。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第二遍: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有人专门挑选了一个和宋孝安青梅竹马相似的女人,培训之后投放到百乐门。这需要什么条件?首先得知道宋孝安有一个北方姑娘的心结,其次得拿到那个姑娘的长相特征,最后得掌握宋孝安的活动规律,知道他每隔几天就会去百乐门执行监视任务。

这三样东西,普通人凑不齐,

但高占龙能。调查科掌握着全国各级机关人员的政审档案,要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小行动组成员的籍贯、家庭背景甚至私人通信,不费吹灰之力。

第三遍:高占龙的“深潜者”计划。查他的女人、查他的酒局、查他的兄弟,这是那个三角眼在南京对着电台说的原话。高占龙对特务处内部人员底细的掌握程度让郑耀先脊背发凉,对方不仅知道宋孝安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感软肋,甚至可能通过截获的私人信件拿到了那个北方姑娘的长相描述。

这不是普通的报复,

这是一场为宋孝安量身打造的“高定版美人计”。布局的人对人心的拿捏,比郑耀先预想的还要狠辣。

想到这里,郑耀先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个很奇怪的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恶趣味的笑。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沓钞票,数了数,整整三百块大洋,

然后他叫来了宋孝安。

宋孝安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已经准备好挨骂了”的气息。

郑耀先没有骂他。

他把那沓钞票推了过去。

“拿着。”

宋孝安愣住了。

“六哥,这是……”

“百乐门那个苏玉,简之跟我说了。”郑耀先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和蔼,“人家姑娘走投无路,你帮了一把是对的。这钱你拿着,帮她安顿安顿,租个好点的房子,买几件换洗衣裳。别让人家觉得咱们特务处的人只会拔枪吓人,不会照顾人。”

宋孝安完全没料到这个反应。

他以为六哥会劈头盖脸训他一顿,说他不安分,说他在任务期间招惹女人,说他不该自作主张。他甚至想好了挨骂之后怎么解释。

结果六哥不但没骂,还给钱了?

“六哥……我……”

“行了,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郑耀先挥了挥手,“去吧。好好照顾人家姑娘,别丢咱们的份儿。”

宋孝安红着脸接过钞票,嘴巴张了两下没说出完整的话,最后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转身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一路往下,轻快了不少。

门带上之后,郑耀先脸上的和蔼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茶已经放了半天,凉得透心。他也不嫌,咕了一口咽了下去。

眼睛里的光变得极其锐利。

让他花钱,让他投入感情。让他在那个女人身边越陷越深。

等到苏玉看到了他想让她看到的东西,再把那些东西通过深潜者的管道传回南京,高占龙收到的就不是郑耀先的把柄,而是一颗能炸掉调查科半条命的炸弹。

至于宋孝安……

郑耀先闭了一下眼睛。

这个傻小子会疼一阵,但他必须疼。一个在战场上不知道怎么挨刀子的特工,活不过第二年。

郑耀先正在脑子里盘算下一步怎么给苏玉喂假消息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简之推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铁青。

“六哥,出事了。”

“多大的事?”

“南京总部空降了一个查账专员,现在已经到了,就在楼下财务室。”

郑耀先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谁派来的?”

“总务处。”赵简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带着南京的手令,要调阅你在南京执行特别任务期间的全部开销账目。十根金条的去向,夫子庙的活动经费,下关赌场的那笔钱……他全都要查。”

郑耀先慢慢放下茶杯。

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人叫什么?”

“陆敏华。”

郑耀先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他闻到了那个名字背后的味道。

高占龙的第二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