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夺鱼脍暴起惩宿怨 抗军令凛然对刀兵

韩阳原本蜷缩的身体骤然舒展,像头蓄势已久的猎豹。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脚步稳健,两步跨至炭盆前。

弯腰,探手!

“滋啦!”

滚烫的鱼身灼烫掌心,他恍若未觉,一把将较大的烤鱼捞起。

张嘴,狠咬!

焦脆的鱼皮破裂,滚烫鲜嫩的鱼肉混合着原始的咸香,粗暴地涌入口腔。

来不及感受久违的荤腥,他囫囵着吞咽下去,滚烫的食物划过食道,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满足感。

一条鱼,三四口,消失。

他动作不停,另一只手攥起第二条烤鱼。

“啊!总旗!这小子偷吃!”

牛贵的惊呼划破舱内短暂的凝滞。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韩阳身上。

尤三儿最先反应过来,两眼瞬间通红。

这两条鱼是他顶着寒风,好不容易捕来,孝敬洪金川的。

竟被韩阳抢来吃了!

“韩傻子!我日你祖宗!”

“老子弄死你这贼王八!”

尤三儿暴跳如雷,抬脚用力,狠狠朝韩阳小腹踹去。

嘭!

又一个浪头翻来,船身剧烈摇。

尤三儿单脚站立,失了重心。

韩阳嘴里叼着烤鱼,眸光冰冷。

他不退反进,上半身微微一侧,让过那力道已散的赤脚,右手并拢,闪电般击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尤三儿脸上。

“啊呦——!”

尤三儿惨叫一声,哐啷一声摔倒在地,腮帮子瞬间肿胀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他捂着脸,有些惊恐的瞪向韩阳。

他与洪头儿刚刚对韩阳连抽带踢,这软蛋丝毫不敢抵抗。

这是咋了?撞鬼了?

周川和牛贵手掌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脸上颇有些忌惮。

韩阳刚才那一下速度快,力道足,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完全不像个懦弱的农夫。

这家伙不对劲!

尤三儿最先从震惊和剧痛中回过神。

“韩傻子,我日你先人!”

“爷爷与你拼了!”

他从地上弹起,状若癫狂,再次扑上去。

砰!

回应他的,是更快,更重的一拳

“你这腌臜货,老子整日在船上累死累活,岂由你胡乱编排?”

韩阳一记扫腿放倒尤三儿,骑在他身上又是一拳。

嘭!

一声闷响,尤三儿左眼立马肿胀起来。

这厮平日对自己非打即骂,韩阳不解气,扬起沙包大的拳头又往下砸。

“住手,闹出人命你小子也落不着好!”

洪金川大叫一声,将刀鞘横在韩阳胸前,维护心腹。

韩阳松开尤三儿衣领,站起身,斜了洪金川一眼,冷哼道:

“看在洪头面子上,今日放你一马,再敢编排老子,活活打死你!”

韩阳瞪了尤三儿一眼,转过身看向洪金川。

“不过洪头儿,告假回村春耕的事,你看如何?”

不同于后世的春耕节气,明末处在小冰河时期,再加上福建地处南方,春耕比后世早要上三个月,农历十一月中旬便要开始。

他声音铿锵,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唯唯诺诺。

洪金川微微一惊,阴沉着脸扫视韩阳:“跟老子谈条件,韩傻子,你他娘疯了?”

“没疯。”

韩阳踏前一步:“《大明会典·兵部·海防》定例,边海游兵,每季更番,戍守三月,休假一月,回籍整顿,以备更调。

“洪头儿你是总旗,理应比小的清楚。”

舱内一片死寂。

周川和牛贵瞪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韩阳。

《大明会典》?

这玩意儿连县衙里的师爷都未必能背全,他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游兵,怎么可能知道。

洪金川瞳孔骤缩,眸中闪过一抹惊诧。

眼前这人不对劲。

“你到底是谁?”

“韩傻子可不知道《大明会典》,更不会有这等身手气魄!”

他声音发颤,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戚刀。

古时沿海向来喜欢流传神鬼传说。

种种离奇血腥的海上志怪故事自脑海中浮现,洪金川有些紧张起来。

“韩阳,澎湖尖山村人,您手下的游兵。

“我突然变成这样,还要多亏洪头儿你啊。

“刚刚我脑袋撞地板上时,恍惚中突然瞧见一个白胡子老爷爷。”

“老爷爷说与他有善缘,不仅授我一身盖世神功,还教我读书写字。

“那大明会典,便是他教我的。”

所谓的《大明会典》,其实是韩阳在国防科大研究明末战争史时,作为参考文献啃的。

他知道自己的变化惹人生疑,就随便编了个故事搪塞众人。

“真的?那……那老神仙还在吗?”

洪金川将信将疑,他虽认得些字,却也有些迷信。

“自然是真,老神仙传我功法后,已腾云而去!”韩阳煞有介事,继续道:“洪头儿,咱们在海上漂了快四个月了。

“按制,该轮换了。

“家里二十亩薄田,就我大哥一个壮劳力,父亲腿脚不便,春耕耽误不得。这假,你准是不准?”

韩阳逼前一步,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听说老神仙走了,洪金川松了口气。

他久居上位,岂肯由一个小小游兵拿捏。

眸光闪烁几下,他突然喝道:“韩傻子你想干啥,给老子把戚刀放下。”

韩阳眉头一挑。

不等他说话,尤三儿缓过劲来,从嘴里吐出两颗牙齿,眸光怨毒的瞪向韩阳。

“洪头儿,听这狗才放屁。”

“什么他妈的老神仙,胡求说。”

“这小子就是想造反,拿瞎话骗人哩。”

尤三儿挑拨道。

洪金川点了点头,横了韩阳一眼:“韩阳,老子以巡检司总旗的身份命令你,给老子把刀解了,扔地上!”

韩阳不为所动。

洪金川看向一旁的尤三儿。

“尤兄弟,根据大明军纪,违抗上级命令该当如何处罚?”

见洪金川要对付韩阳,尤三儿心中畅快,冷笑连连。

“禀总旗,按大明军纪,违抗长官命令者,杖七十至一百。”

“好!”洪金川冷哼一声:“韩阳违反军纪,本该杖一百的,本总旗一向宽待同船兄弟,就责杖七十吧。”

“尤三儿,你打!”

“是!”

接下洪金川军令,尤三儿心头狂喜。

小跑着从尾楼抄来一杆粗木棍,冷笑向前。

“韩傻子,还不趴下认罚!”

韩阳冷笑道:“尤癞子,刚刚军纪背漏了几个字吧。”

“按大明军纪,战时,或违抗长官行政命令,才做如下处罚。”

“现在可是战时?”

“缴械算行政命令?”

洪金川气急败坏,强词夺理道:“韩阳,你违抗军令,还敢狡辩?”

“尤三儿,给老子打!”

“是!”

尤三儿恶向胆边生,抄起木棍狠狠朝韩阳脑袋砸去。

不料韩阳手腕一番,刀鞘架开长棍,抢步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尤三儿腿上。

咔嚓!

筋骨断裂声响起。

尤三惨叫一声瘫软在地,痛的气息只进不出,再也爬不起来。

“反了,真是反了!”

洪金川气的脸色涨红,脸上横肉乱颤。

“洪头儿,要不今天这事就算了,别真闹出人命!”

牛贵抓住洪金川手臂,劝道:“连日大雾,牵星板断不出方位,谁知道咱现在漂在哪。

“万一遇上倭寇,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战力啊!”

他脑经急转,在一旁劝说起来。

这兵油子久在军伍,是人精中的人精。

见韩阳突然如此了得,还懂大明律,便想结个善缘。

“不……不行啊洪头儿,这……这狗才想造反,我……我的腿好像让他踢断了,绝……绝不能放过他。”

尤三儿瘫在地上,一边龇着牙倒吸冷气,一边恶狠狠大叫。

洪金川眸光闪烁不定,瞥了眼尤三儿。

见他小腿无力歪倒在一旁,似是断了,将来呆在军中也是无用,人手便更缺了。

不管韩阳说的老神仙是真是假,这狗才突然这么能打却是实打实的。

这让洪金川颇为忌惮。

思索良久,他冷着脸道:“行,韩傻子,告假老子准了,以后可得好好干,不然新账旧账一起算。”

“多谢洪头儿!”韩阳轻轻一抱拳,继续道:“哦,还有件事忘了说,今年春耕,你家那一百多亩地,我就不去帮忙了。”

“你说啥?”

洪金川挠了挠耳朵,有些不敢置信。

他没想到韩阳竟敢顺竿爬。

韩阳却是冷笑,语气强硬道:“春耕我就不去你家帮忙了。”

在韩阳记忆中。

1624年,福建巡抚南居益率军击退荷兰鬼子后,澎湖岛重归大明国土。

不过明朝政府并未重建澎湖行政架构。

由于孤悬海外,整个澎湖几乎成了行政上的真空地带。

洪金川借机大肆侵占军田,还逼迫手下游兵帮他耕种。

对于这种恶行,韩阳自然不会再服从。

然而,实实在在利益却是触碰到了洪金川敏感的神经。

都说触动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

动了最核心的利益,不管韩阳是人是鬼,他都不可能放过。

“反了!真是反了!”

洪金川大叫两声,双目凶光四射,叫道:“韩阳造反,致同营兄弟重伤!”

“周川,牛贵,拔刀,给我拿下此僚。”

锵啷一声,洪金川突然拔出腰间戚刀。

周川和牛贵只觉脑袋一懵,在洪金川的胁迫下,抽出长刀,朝韩阳围去。

情况急转直下。

“轰隆!”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剧烈的炮响。

咔嚓!

金铁击碎木板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剑拔弩张间,众人只见一道黑影猛蹿而过,将舵楼砸了个对穿,木屑乱飞。

紧接着,一道人影突然冲进舵楼,大叫道:“有倭船,洪头儿,不好了,咱撞上倭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