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倒计时12

今晚又下了雨。

淅淅沥沥的水珠挂在落地玻璃上,映得窗外霓虹朦朦胧胧。

倪夏将睡未睡,意识正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游离时,枕边手机震动一下,将她的睡意驱赶了大半。

惺忪地捞起手机,消息框弹出,倪夏的嘴角也翘了翘。

【J】:还不错。

能从游决嘴里听到一句赞美,也不枉她一番折腾了。

看来游决对美食挺感兴趣。

不过他怎么十一点才回消息。

倪夏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忙到这会儿才有空吃饭吗?怪辛苦的。

【倪夏】:喜欢就好~

【倪夏】: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下次我做给你吃。

发出这句话的时候,倪夏脑子里已经开始整理自己吃过的好东西。

蜀境的宫保鸡丁、海岱楼的一品豆腐、徽韵轩的问政山笋、淮扬晓宴的八宝饭……

【J】:不麻烦你了。

【J】:我想吃的时候自己会点。

倪夏:“……”

哦。

等等,什么叫“想吃的时候自己会点”?

他知道那是西厢宴的外卖了?

不能吧,除非他认识西厢宴的厨子。

“外面点的哪有我亲手做——”

编辑到一半,倪夏还是心虚地删除了这句话。

她可不敢低估一个律师的敏锐度,干脆就让对话停在这里吧。

-

第二天清晨,倪夏踩着湿润的地面,从地面停车场走到了江城展览中心入口处。

江城电影制播年会将在这里举办开幕式,谷雨声从朋友那里搞到了入场券,两人打算一起混进去碰碰运气。

毕竟这种场合行业巨头云集,都在这里互通有无,说不定能有天降机遇。

不一会儿,谷雨声也撑着雨伞大步走来。

“不错啊,我还以为你今天指定起不来,洗把脸就来了。”

结果倪夏不仅全妆出现,精神看起来还挺好。

“早上七点就起床了。”

倪夏得意地扬眉,和谷雨声并肩往里走去,“还给自己磨了杯咖啡。”

“果然钱能治百病。”

谷雨声也笑,“你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吧。”

倪夏心情颇好地“嗯”了声,尾音高高扬起。

“如果接下来没什么意外的话,爷爷这三百万还能保我好一阵的睡眠质量。”

“要是躺在你老公怀里,你应该会睡得更好。”

倪夏一时没听懂,疑惑地“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她嘴里的“老公”是指谁。

直呼“你老公”就算了,还给了“躺在怀里”这么具象的动作。

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倪夏脑海里浮现,连脚步都趔趄了一下。

转头对上谷雨声的眼神,才心领神会地低喃道:“谁躺在五千万的怀里会睡不好呢。”

随即又摊摊手:“可惜我和我老公还不太熟。”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举办开幕式的会堂。

望着面前巨大的签到墙,谷雨声挑挑眉,“不着急,毕竟他只是plan B。”

一年一度的行业盛会,大厅里人来人往,个个光鲜亮丽,迎来送往。

倪夏心知自己是蹭进来的,没名气又年轻,难免有些紧张。

谷雨声倒是毫不露怯,她本就是大高个,穿了条衬衫裙,拿着签名笔往那儿一站当真像个电影公司的年轻老板。

有这气势在,现场工作人员也没敢怠慢她们,客客气气地把他们引进了会议大厅。

但即便是文娱行业,开幕式也是呆板无趣的。

亘古不变的领导致辞,行业成果展示,再来点战略合作签约仪式,磨磨蹭蹭就是两个多小时。

倪夏和谷雨声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四周都是负责开幕式的工作人员,根本接触不到有用的人脉。

下午的主题沙龙亦是相同的光景,两人奔波在不同的会议厅,谷雨声努力地打量着周围每个人,却始终没能攀谈上。

看来今天多半颗粒无收。

倪夏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玩起了手机。

回了几条消息,下滑到游决的对话框,倪夏看着最后的对话,强行抹除尴尬,假装无事发生。

【倪夏】:我爷爷想请你今晚去他家吃个饭。

【倪夏】:我正好在律所附近,要不要顺路来接你?

不一会儿。

【J】:不了。

啧。

意料之中的回答,活该只能是plan B。

倪夏兴致索然地收起手机,靠到谷雨声耳边低声道:“这场结束我就先走了,答应了爷爷去他家里吃晚饭。”

“没问题。”

谷雨声点头,“不过你把车留给我吧,晚上用一下。”

“行。”

倪夏当即就把车钥匙塞给了谷雨声,随后又见她一直盯着前排一个人的后脑勺,倪夏眯眼瞧了瞧,“你在看谁呢?”

“我总觉得那个人的背影有点眼熟……”

谷雨声话音刚落,那个人便转头和后排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看见他的侧脸,谷雨声当即“嘶”了一声。

“还真是他!”

“谁啊?”

“琴海娱乐的副总罗展。”谷雨声恨恨道,“当初我就是被他这副斯文模样骗了,翻脸不认人的时候简直□□!”

-

谷雨声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说跟罗展明面上起冲突,就连直接打照面都不敢。

所以这场圆桌会议结束后,她也只能窝囊地拉着倪夏偷偷摸摸离开。

阴暗的走廊尽头,谷雨声躲在角落里,眼看着罗展和别人谈笑风生,气得牙痒痒。

倪夏则张望四周一圈,低声道:“我去一趟洗手间就直接走了,你还要待在这里吗?”

谷雨声敷衍地摆摆手:“我再看看。”

“好。”

会展中心的洗手间很大,男女厕入口一左一右,中间是公用的圆环形盥洗台。

由于这是最尽头的洗手间,也没什么人。

倪夏洗完手后,掏出粉饼和口红仔细地补着妆,有脚步声靠近也没在意。

直到一道中年男声在盥洗台对面响起。

“嗨呀,咱们看不懂无所谓,小孟总喜欢就成。”

“我可是一个实话实说的人,这年头谁看科幻片,何况主角还是一个小女孩,也就骗骗那些年轻女孩子,但是咱们小孟总有信心啊。”

短短两句话,倪夏敏锐地捕捉到了里头几个关键词。

她补口红的动作顿住,微微偏头,朝对面看去。

不出所料,打电话的人果然是罗展。

“投资是不小,这些富二代屁都不懂,就是命好,不过我管他呢,反正又不是我出钱。”他哈哈笑了两声,用肩膀夹着手机打开水龙头,“不是已经黄了吗?哦,这我知道,她们两个小女生还能上哪儿找钱去?放心,她们开不了机的。”

话题朝着倪夏害怕的方向走去,罗展轻蔑的语气,让她握着口红的手指都在轻颤。

“她们还有半年多版权就到期了,给不给我们都无所谓,咱小孟总说了,直接找版权方,五六百万都不是事儿。”

“啪”一声,倪夏手中的口红掉进了洗手盆。

好在罗展开着水龙头,水流声掩盖了这一动静。

他洗完手,甩了两下便扭头往外走去。

只倪夏一人,在盥洗台前愣神。

五六百万……

当初她自个儿掏钱买下版权才花了几十万,决定续约后,恰逢爷爷打来三百万。

原以为怎么也稳当了,结果琴海竟然愿意给到五六百万。

但凡版权方脑子没问题,都知道该选择谁。

不行,她们不能输在这一步。

只是要先把版权保住。

倪夏眼睁睁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迅速失去血色,待罗展的脚步声消失,她拎起包就跑了出去。

谷雨声不知道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倪夏一层层地找下去,最后在一楼大门口看见了她的身影。

下午似乎又下过雨,地面湿湿的,树叶挂着水珠被秋风吹落。

倪夏一出来就感觉到了寒意,穿着裙子的谷雨声却面不改色地跟一群陌生人交谈,即便她的鼻头已经冻得通红。

“谷——”

还没喊出口,谷雨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见倪夏,兴奋地朝她招招手。

“倪夏,快来!”

这群人倪夏一个都不认识,但从衣着气质都能看出他们身份不凡。

不等倪夏站定,就被谷雨声拉着一通介绍,这个总那个总,熟得仿佛已经认识了好几年。

在谷雨声的热络攀谈中,倪夏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

直到大家准备离开了,谷雨声才问道:“我们打算一块儿去吃晚饭,你要不要去?”

倪夏迟疑片刻,摇头道:“我就不去了,我爷爷——”

“哎,她今晚得去看望爷爷。”怕别人以为倪夏拿乔,谷雨声连忙接过她的话茬,顺便润色几笔,“老年人年纪大了,一年到头就盼着子孙回家,大清早就等着了,做了一桌子菜,这会儿估计望眼欲穿了。”

倪夏:“……”

见大家都露出理解的眼神,谷雨声才松了口气。

其实她还不想倪夏一块儿去吃饭呢,她不善交际又老实,到时候还影响她发挥。

-

去往爷爷家的路上,又下起了濛濛细雨。

倪夏偏头靠着车窗,玻璃上映着她舒展不开的愁容。

拥堵的路段,左右车道都停滞不前。

旁边正好是一辆亮眼的灰色跑车,光看其楔形轮廓,便知道价值不菲。

倪夏突然有些懊恼自己早些年怎么对车不感兴趣。

在拿到驾照那一天,爷爷要给她买车,她摆摆手说不想开车。

到了需要用车的时候,又直接继承了妈妈开腻的车,绑定上驾照就开走了。

直到现在,她名下除了几套还没交房的大平层,竟没有能及时变现的资产。

在倪夏出神时,手机滴滴两声,爷爷发来了一条语音。

“出发了没有?”

听着爷爷的声音,倪夏又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出现罗展的插曲,倪夏也就跟着谷雨声一块儿去吃饭了。

现在金钱的大窟窿又摆在她面前,她第一时间想依靠的还是亲人,而不是一群戴着社交面具的陌生人。

“在路上了,半小时到。”

回了爷爷后,倪夏又给谷雨声编辑一条文字信息,把她在洗手间听到的话原封不动地发了过去。

谷雨声当然没回。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有空看手机。

倪夏心里烦闷,把手机软件划了个遍,最后翻起了朋友圈。

好巧不巧,刷新出来第一条竟是方嘉林的。

他发了一张江城机场国际到达的航站楼照片,配文仅三个字——

回来了。

在朋友圈销声匿迹太多年,以至于倪夏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他的好友。

看到这个名字的一瞬,她甚至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只记得大概是个瘦高的男生。

就这点印象,还是因为方嘉林曾经跟她告过白。

不过什么叫回来了?

他之前一直在国外吗?

真低调啊。

-

网约车在雨中龟速前行,快四十分钟后,才抵达倪建国所住的别墅小区。

司机将倪夏送到了家门口,她下车后,顶着雨水三两步跨到了屋檐下。

大门没关,保姆在厨房做饭,除此之外,一楼空无一人。

倪夏知道爷爷的习惯,放下包后,便往二楼走去。

这套别墅的房龄比倪夏年纪还大,踩着实木楼梯,已经会发出轻微的吱吱呀呀声。

上初中之前,倪夏一直住在这里。

小时候不懂事,她总是羡慕同学家里的装修明亮又时髦,不像自己家,老气横秋,全是黑漆漆的家具;别人家养小猫小狗小兔子,她家养奇形怪状的丑鱼;别人家种着绚丽漂亮的鲜花,她家栽着随处可见的芦荟。

等她长大了,才知道家里那些黑漆漆的家具是小叶紫檀;那些奇形怪状的丑鱼,是价值七八十万一条的淡水圆点魟;至于那些她以为随处可见的芦荟,实则是女王锦,就爷爷那几盆,单株价格高达三十万。

这栋别墅里的一砖一瓦,都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可爷爷再有钱,不愿意帮她,她总不能去抢。

前段时间也一哭二闹过,导致爷孙俩冷战了好几天。

今天要是又去掉眼泪,会有用吗?

倪夏兀自摇了摇头。

大概率是没用的。

前两次拿到钱,还是爷爷偶然撞见她和游决待在一块儿,以为他俩在约会才……

想到游决,倪夏越发怅惘。

要是他在这里,说不定有几分希望。

可人家不愿意过来,她难不成还能唱独角戏?

思忖间,倪夏上到了二楼。

穿过走廊便是搭建的露台,是爷爷平时喝茶的地方。

她敲了敲门,没听到动静,便一把推开。

茂盛的绿植间,年轻男人坐在正居其中的椅子上。

他穿着深灰色卫衣,躬身把玩着古董般的茶具,几缕碎发垂在眉边,消融了眉眼间的凌厉感。

当他侧头看过来的那一刻,倪夏觉得阴暗湿冷的露台突然艳阳高照,金光灿灿。

这哪是什么plan B,分明是活生生的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