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倒计时09

倪夏今晚难得有心情赏雨。

朋友圈发出去后,她坐到窗边的躺椅上,耳边是潺潺雨声。

还有手机连续不断的振动声响。

相熟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倪夏的近况,见她这条朋友圈,都来问她是不是项目有了好消息。

倪夏没急着回复朋友们的关心,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眉梢带笑地看向餐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其实游决走的时候,她心情并不好。

她原以为今天会有重大进展。

结果人都到家里来了,也没跟她说几句话,光顾着埋头干活。

哪里是心照不宣旖旎燥热的男女幽会,分明是换个地方加班来了。

就他这木头一样的性格,倪夏都不知道怎么拉进度条。

谁知打开电脑看了几分钟,她嘴角慢慢勾起,心头的郁闷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捧温热的水。

一晚上的工作量不大,游决仅整理了部分邮件。

但却在每一份文件里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写好了批注,告诉她某些邮件为何可以作为证据,某些又为何不能为证。

游决这男人。

还以为真是块儿木头,没想到只是嘴巴不会表达,爱意都在行动里了。

于是倪夏美滋滋地拍下照片,发了条看似暧昧模糊,实则是在回应游决心意的朋友圈。

他肯定能懂。

说不定等会儿就来找她聊天了。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

倪夏在躺椅上等到快睡着了,游决还是没一点动静。

倪夏又打开朋友圈。

她很少发动态,一旦出现,朋友们总是很热情。

这才多久,点赞和评论就满满当当,下拉许久都看不完。

倪夏逐个排查,硬是没看见游决的头像。

难道他不看朋友圈吗?

-

朋友圈的热闹像一阵突兀的焰火,湮灭之后,倪夏在家干了整整两天的活。

一开始也十分吃力,后面对照着游决给的批注,以及时不时在群里求助,倪夏渐渐也融会贯通,对证据链的逻辑有了初步的认知。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像金黄色的蜜糖,无声地浸满了整个客厅。

倪夏把所有邮件证据整理好,给游决发过去后,便对着手机发呆。

他这两天依然毫无表示,除了偶尔在群里回答她的疑问,一条消息都没有。

也不知道他每天在干什么。

工作忙到一点找她的时间都没有?

人果然不能闲。

一产生好奇心,倪夏便满脑子琢磨他。

最后实在按捺不住,打开他的聊天框,慢慢吞吞地编辑了“在干嘛”三个字。

正要发出去,屏幕一闪,谷雨声的电话进来了。

“在干嘛呢?”

倪夏第一次觉得谷雨声的出现十分煞风景。

她面无表情地说:“在想你。”

“别瞎扯了,说正事。”

谷雨声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今天快被琴海的人气死了!”

倪夏闻言变了脸色,直挺挺地坐起来。

“怎么了?”

琴海娱乐就是前几天找上谷雨声的影视公司,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导演孟海控股的公司。

早些年他拍出了好些大爆款商业片,赚得盆满钵满。年迈之后出的作品虽然口碑崩坏,票房号召力依然不弱,可见其背后资金实力十分可观。

但倪夏和谷雨声碰壁碰出了自知之明,并不觉得天上如此容易掉馅饼。

即便谷雨声人去了,也只是抱着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心态。

又怎会,让谷雨声生这么大的气?

“你不知道这两天我们聊得有多好,凌晨两点还在酒廊呢,要不是我太困了他们能拉着我聊通宵。”

“兴趣够足吧?我说的东西他们也特别认可,剧本聊了,创意聊了,特效想法也说了个大概,他们都特别满意。”

“连他们自己都说,这不是钱一到位立刻就可以开机的程度吗?我说可不是嘛!当初本来就只差临门一脚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嘿,今天把我叫到他们公司去,告诉我,他们很喜欢这个项目,也很认可我们的改编思路和内容创意。”

“结果人家根本没打算让咱们拍,是孟海的儿子喜欢这个故事,想自己拍!”

“搁这儿聊这么多,是想趁火打劫,白|嫖咱们这些年做的所有努力!”

机关枪似的一段话,听得倪夏脑袋嗡嗡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开口:“意思是他们可以投资这个项目,但导演得让孟导的儿子来主导?”

“你说话还是委婉了,人家这是想直接把咱俩踹出去啊。”

谷雨声激动地说,“他们甚至还威胁我,说现在可以给咱们一笔创意费,如果谈不成,以后可就啥都没有了!”

“不是。”

倪夏仿佛听见什么笑话,声音里都带着笑,“他们是强盗吗?他们说要就要?”

“我也是说他们哪来的底气这么霸道,刚回酒店的路上,我琢磨出来了。”

谷雨声越想越气,“他们应该是知道IP版权还有半年多就到期了,笃定咱们这段时间开不了机。”

“……”

倪夏一拍脑门,紧紧闭上了眼。

这段时间最大的变故是投资方撤资,她们所有心思都扑到了这上面,根本没顾得上版权的时限,也就不曾料想后有豺狼。

更没想到,这匹豺狼连她们的血肉都要吃干抹净。

“这样,你听我说。”

倪夏沉默了几秒,便果断说道,“你这就去找版权方,咱们续一年版权。”

“这不是还有半年吗?”

谷雨声是做制片的,对钱总是精打细算,“如果我们半年内顺利开机,这钱不是就……”

“那万一开不了机呢?”

倪夏越想越心惊,“你尽快吧,琴海敢这么威胁你,说不定他们私底下已经跟版权方聊过了。”

谷雨声一听,也倒吸一口凉气。

“又是不少钱吧?”

“这还需要你操心?我跟我爷爷掉两滴眼泪不就有了。”

-

实则不然。

倪夏知道,即便她去爷爷面前哭出太平洋也没用,她只是在安慰谷雨声。

好在她现在有别的生财之道。

上次只是去工厂找游决,爷爷就给她打了一百万。

如果她今天和游决正经约个会,那爷爷会不会……

正好也快到下班时间了。

手机重新切回微信,她看着游决的头像,默默删除了编辑好的“在干嘛”三个字。

【倪夏】:你今天有空吗?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倪夏急得坐立难安。

直到看见游决的回复,她才松一口气。

【J】:有事吗?

【倪夏】:有,我来找你。

说罢便放下手机去化妆换衣服。

游决再回消息,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J】:?有事就在微信说吧,我没空。

倪夏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写字楼——

来不及了,她已经到了。

她甚至还拎上了上次游决借给她的外套,早上干洗店刚送回来的。

假装没看到消息,倪夏径直走进了衡拓。

前台不知她是不请自来,还朝她笑了笑。

熟门熟路地找到游决办公室,倪夏往里看了看,果然没人。

他该不会不在律所吧?

就在倪夏懊恼自己太冲动时,赖敏抱着一沓文件小跑着过来。

进门前紧急刹车,回头看了倪夏一眼。

“倪小姐?您来找游律啊?”

倪夏点点头,赖敏便一把推开了游决办公室的门。

“他在见客户,那您先等一会儿啊。”

幸好幸好。

赖敏领着倪夏进了办公室,放下东西便忙着去倒水。

倪夏则环视四周,看见窗边有落地衣架,担心游决的外套在袋子里放久了会有折痕,便拿了出来。

“他应该快结束了,或者您有什么事……”

赖敏扭头,就见倪夏正将游决的衣服挂上去,还仔细地抚了抚褶痕。

这一刻的气氛十分微妙。

至少在赖敏的认知里,游决不会把衣服留在普通客户那里。

普通客户也不会像女主人一般帮他挂衣服。

赖敏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已经挎上包出门的时候接到了游决的电话,说她来回路上耗时太长,不用她去了。

她当时还很感动,现在看来,男人的话果然不能相信。

倪夏挂好了衣服才回头。

“你刚说什么?”

赖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我是说,如果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说……”

倪夏笑眯眯地摇头。

“没事,我等游律。”

“行……”

赖敏收回目光,“那、那我先去忙啦,倪小姐。”

待她走后,倪夏立刻掏出小镜子检查妆容。

又恨游决办公室没有全身镜,以供她整理衣服。

毕竟她今天是为了钱而来,和游决做到什么程度,决定了爷爷会给她多少金钱鼓励。

这怎么不算一种出卖色相呢?

倪夏叹了口气。

思忖间,一阵说话声由远及近。

倪夏敏锐地听出了游决的声音,立刻挺直了腰背,坐出最好的姿态。

门被游决从外推开,但他的注意力还在同事身上。似乎在聊着什么有趣的事情,神色轻松,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

倪夏第一次见他笑开的模样。

脸上有两道明显的括弧,只存在于苹果肌匀称且面部骨骼立体的面部,显得他笑意格外生动。

即便穿着板正的西装,脸上也透着一股张扬的少年气。

和平时冷冰冰的样子截然不同。

但当他侧过头,和倪夏目光相接的那一刻,笑容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其速度堪比川剧变脸。

倪夏:?

这又是什么意思?

游决兀自走到办公桌后,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随即问道:“整理证据遇到了困难?”

“没有啊,你的批注那么厉害,我整理起来很顺利的。今天已经把所有邮件内容弄完了,接下来准备整理财务凭证和聊天记录。”

那你过来是?

游决抬眼,对面沙发上的女人再次不容分说地撞进他的视线。

他看不出倪夏身上的连衣裙到底是什么颜色,只觉一片纯白,又有隐隐约约的亮光点缀其中。

即便收回视线,似乎也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游决觉得原本的话没必要问出口了。

“没事的话,我先下班了。”

倪夏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太好了。”

游决:“……好在?”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新开的餐厅很火,我们去吃吧。”

倪夏拿着包站了起来,兴冲冲地说,“最近上了一部新电影,评价很好,正好吃完饭可以去看看。”

游决:“……”

尽管知道倪夏别有目的,但游决依然没预料到她能如此理直气壮。

她一直是这种行事风格吗?

“不了,我没空。”

“……”

倪夏长这么大,这是第三次被人冷漠拒绝。

前两次也是游决。

她想不明白,她都这么主动地邀约了,游决还在装什么。

甚至连婉拒都不会,就这么直接,像一盆凉水,泼得倪夏措手不及。

游决说完便开始收拾东西,做出一副“送客”的模样,根本不再看倪夏一眼。

就这么被晾着,倪夏像木桩一样,不知还能说什么,也不知还能做什么。

纵容面子不值钱,但……

她胸口一堵,随即拿着包闷声朝外走去。

只是刚到门边,倪夏又停下了脚步。

如果就这么回去了,她上哪儿找钱?

总不能在家里坐以待币吧。

算了,看在钱的面子上。

倪夏强绷着精神,双手紧揪着背包链条。

深吸了一口又一口气,最后回过头,咬牙低声道:“游决,我真的不吃欲擒故纵这一套。”

游决显然没听清。

“什么?”

“我的意思是——”

倪夏抬头,郑重其事地看着游决,“有些事情没必要藏着掖着,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不说出来,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呢?”

这回游决听清了。

但他眼里的疑惑却很明显,仿佛听不懂中文。

恰在此时,一道很轻的敲门声响起。

还没等倪夏回过神,那人就推门而入,把倪夏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口。

“要下班了?”

进来的是年轻男律师蔡欣,和游决差不多大。

他随手将一枚硬盘抛出去,“还你啊。”

游决抬手接住,并问道:“你呢?一起去吃饭吗?”

倪夏一听气笑了。

刚不是说没空吗?怎么在这儿约上同事了。

她隔空瞪了游决一眼,正打算气势汹汹地离开时——

“我还有事儿呢。”

蔡欣吊儿郎当地转身,往空荡荡的沙发一瞥,又扫视墙面。

他“咦”了声,“你那幅画呢?怎么没挂起来?”

听见“画”字,门后的倪夏双腿一定,缓缓看向游决,连呼吸都收紧。

却听他平静开口道:“朋友拿回去了。”

……朋友?拿回去了?

蔡欣:“啊?不是你的啊。”

“嗯。”

游决点头,“朋友暂时放我这儿的。”

倪夏:“?”

她的脑子仿佛凝滞了。

但好几个念头,在机械地运转。

画不是他的……

是别人的……

她耳边闪过他几天前在她家接的电话,好像确实在跟别人交代那幅画的去向。

不是,他什么朋友?为什么会有她的画像?

……他是不是又在嘴硬?

不对不对。

在游决的视角,她都不知道那幅画的存在,有什么必要撒谎。

所以——

那幅画,真不是游决的?

一切都是她自己误会了?

方才还信心十足的倪夏忽然被真相夹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这些天的过往疯狂涌入脑中,一幕接一幕,突然变得合理起来。

难怪她总觉得游决奇怪。

难怪她总觉得自己推动不了进度。

因为人家压根没那意思!

可是。

他为什么拒绝了她的案子,转头又接手,总不能真是因为……

蔡欣没察觉倪夏的存在,嘀咕道:“我都还没掀开看看呢,感觉很名贵的样子。”

游决:“没什么好看的。”

倪夏:“?”

你他妈的……怎么还贬低呢!

“呀!”

蔡欣转身要走,突然看见门后的倪夏,吓了一大跳,“您是——”

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游决一眼,才讪讪地对倪夏说道:“不好意思啊,我刚没看见您。”

说罢见两人都没接话。

一个满脸通红地站在门后,一个镇定自若,他顿时就脑补了八百种狗血剧情,随后好奇又尴尬地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又安静了下来。

游决再次变脸,眼里浮上几分谨慎。

“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她说……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

对上游决敏锐的眼神,倪夏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进了大脑。

喜欢,哪有什么喜欢。

“我、我的意思是……”

她耳边嗡嗡地,根本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