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倒计时06

会议室里窗户没关,凉飕飕的秋风吹得外头老树枝叶簌簌作响。

倪夏站在门口,眼也不眨地盯着游决。

一想到新鲜入账的一百万,她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没多久,连法务都感觉到了她明目张胆的直视和莫名其妙的笑,浑身不自在,说话期期艾艾。

游决终于抬起了眼。

侧头对上倪夏笑意盈盈的目光,他神色未变,迈步走了过来。

对,就这么走。

直接走向民政——

“咔嗒”一声,游决合上了门。

眼前的画面变成了冷硬的门板,倪夏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纵然有五千万吊在眼前,但游决这个人的性格也太古怪了。

要是能说服他短期内结婚,倪夏感觉自个儿说不定也能毛遂自荐去调节俄乌关系。

理了理并不凌乱的头发,倪夏愁眉苦脸地离开了办公楼。

回到车里,倪夏也没着急离开。

手机里堆了许多消息,都是些烦琐的糟心事,还有好事者试探她的近况,她不堪其扰,却又不得不应对。

倪夏紧锁眉头一条条回复,划到最下面时,眉头展开了,瞳孔却震了震——

中悦汇投的菲菲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倪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绞尽脑汁和胆汁都没搞明白他们是用哪个器官说出这些话的。

什么叫作既然电影无法开机,演员已经进了别的组,就把之前支付给演员的片酬还回去?

甚至连收款账户都给她发过来了。

演员的片酬向来都是开机前支付一部分,行规如此,也有白纸黑字的合同。

况且电影为何无法开机,责任在谁,他们自己不清楚吗?

怎么好意思追回片酬?

在倪夏犯恶心的这会儿功夫,菲菲以为倪夏故意已读不回,又补充道——

【菲菲】:亲爱的,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归还片酬,我们可能会走法律流程。

【菲菲】:这是公司规定,我们也没办法的。

倪夏歪着头,气极反笑。

真是穷疯了。

这么大一家公司,缺起钱来脸都不要了。

给谷雨声打电话,又不知她在忙什么,一直占线。

倪夏气得呼吸越来越急促,一撇过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停车场走来。

倪夏立刻降下车窗。

“游决!”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十分突兀,连散养的几只大黄狗都闻声看了过来。

游决反倒像聋了一样,头都没回一下。

倪夏只好下车朝他走过去。

可游决本就人高腿长的,倪夏又穿着高跟鞋,根本追不上。

又连着叫了几声名字,他也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朝自己车位走去。

又不是催他结婚,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最后眼睁睁看着他上车了,倪夏不得不大声喊道:“中悦汇投的人找我了!”

游决的车果然没开走。

见车窗降了下来,倪夏松了口气,才快步走过去。

“他们的人刚刚给我发了消息。”

游决手肘撑在车窗上,侧头看过来。

“说什么了?”

“他们让我归还之前付给演员的片酬。”

这种事情,倪夏连复述起来都觉得恶心。

她顿了片刻,想具体描述这件事离谱在哪里,游决却径直道:“不用理他们。”

许是做律师的见多了奇葩事,游决并未表现出丝毫的震惊疑惑。

“你该干嘛干嘛。”

“哦……”

一阵风卷起停车场的尘埃。

在这个干燥的秋日里,游决笃定的声音像一颗定心丸,抚平了倪夏眉头的烦躁。

她语气也缓了下来,“不过他们说,如果我不按时间归还的话,他们会走法律程序。”

游决伸直了手臂,搭在方向盘上。

随即头颈往后一仰,拧眉瞥了倪夏一眼。

“让他们尽管去诉。”

四周安静得只有远处大货车的轰鸣声,倪夏没说话,也没动,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事?”

“没、没了。”

游决收回目光,一个字没再多说,按起了车窗。

倪夏自觉退开两步。

黑色SUV扬长而去,留下一股车尾气。

许久,倪夏才回过神。

金钱的力量太可怕了。

她竟然觉得游决刚才那副“我看他们敢怎么样”的样子,帅爆了。

-

夜色在离开工业区的路程上悄然降临,进入市区后,倪夏趁着堵车的时间找了家餐厅。

二十多分钟后,她刚落座,谷雨声便到了。

谷雨声今天下午跟人谈事,电话一打就是两个多小时。

挂断电话后看见倪夏的消息,感觉天都塌了。

倒是倪夏从容地翻着菜单,看起来并不着急。

她急匆匆地赶到餐厅,还没落座就问:“怎么说?”

“我问过律师了。”

倪夏说,“他说不用理,随便他们告,没用的。”

“那就好……”

其实谷雨声也知道他们完全就是无理取闹,但有的人就是这样,不要脸起来,造不成实际伤害,却足够恶心人。

“他们为什么不联系我,只找你?我看就是知道你家里有钱,指望着你头脑一热就自掏腰包把钱给他们了!”

说曹操曹操到,谷雨声话音刚落,菲菲的电话就打来了。

倪夏给谷雨声看了眼屏幕,随即干脆地挂断。

不一会儿,又是三条消息进来。

【菲菲】:亲爱的,怎么不接电话呀?

【菲菲】:我知道你们忙,所以尽量帮你们争取时间,不过我权限不大,只申请到了这个月十五号的最晚还款时间。

【菲菲】:你们尽快哈~不然过了时限,我也没办法帮忙了。

给谷雨声看这些消息的时候,倪夏脸上没什么情绪。

她甚至连注意力都不在菲菲的催促上,满脑子只想着如何跟游决结婚。

倒是谷雨声吹胡子瞪眼的,恨不得把桌子掀了。

“紧迫感操控这一套都玩上了,他们跟诈骗团伙有什么区别?要不是没那时间精力,我才真的要告死他们!”

“告。”

倪夏想到什么,突然抬眼,“为什么不告?”

“啊……”

谷雨声表情和思维一同卡壳,“不是,你昨晚不是说,打官司又麻烦又漫长,得不偿失吗?”

“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欺人太甚,我们再不反击,谁咽得下这口气?”

倪夏的身体像打开了某个开关,眼神逐渐坚定,连身体也不知不觉挺直起来,“今天找我们要片酬,明天就会找我们要租金,谁知道她们还要纠缠我们多久,要想没有后顾之忧,这个官司必须打。”

更重要的是——

游决这个人太死要面子,明明别有用心,又永远摆出一副“只谈工作”的模样。

那就跟他谈工作呗。

官司一打,两人不得随时保持联系的见面。

到时候心上人不再是一幅无声的画像,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时不时对他笑一笑,他还能倔强多久?

顺便,她也想看看游决到底什么实力。

思及此,倪夏一下午的愁闷烟消云散,仿佛已经看见了一条康庄大道。

“你说得也对。”

谷雨声皱着眉头沉思,“如果我们找到了新的投资商,他们又来作妖,那可怎么办……这个官司得打。”

“我来负责这一块儿就行,你安心去继续找投资商。”

倪夏说风就是雨,连声音都饱含激情,“我现在就跟游决说一声!”

-

收到倪夏消息时,游决刚到律所。

他看了眼,回复“稍等”两个字,便叫团队律师拟了一份专项法律服务合同文件。

【J】:给我一个地址。

【J】:明早合同盖好章后给你寄过去。

【倪夏】:我明早自己过来拿吧。

【J】:不必麻烦,邮寄就行。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屏幕一闪。

方嘉林的电话进来了。

“喂。”

游决三两步坐到办公桌前,一边开电脑,一边问,“什么事?”

“我这几天忙晕头了,没看见你消息。”

纽约那边正是清晨,方嘉林也明显才醒,声音里还带着朦胧的睡意,“我房子已经差不多收拾出来了,我这就找人把画搬走。”

半个多月前,远在美国的方嘉林联系游决,说自己定制了一幅画,需要他帮忙签收,一定要当面检查有没有污渍破损。

游决也没多想,就给了律所的地址。

他至今还记得到货那天,两个快递员浩浩荡荡地把大箱子搬进了他的办公室。

连路过的同事都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不满意律所的配置买了新家具。

拆开层层包装后,游决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定制这么大一幅画像有什么用?

每天烧三炷香等着它化人形吗?

游决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方嘉林还是只会自我感动。

更没想到,开个例会的工夫,保洁阿姨就把包装纸壳给收走了。

于是这幅画只能这么立在他办公室,和画上的人一样,大摇大摆地侵占着他的时间与精力。

“你尽快。”

游决说,“回国的时间定了吗?”

“就这几天了,房子都租好了。”

方嘉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掀开被子起身,“这边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光是要二手出掉的东西都一大堆。”

“行,定了时间说一声。”

游决说罢便要挂电话,方嘉林又道:“对了。”

“嗯?”

“你……最近有她的消息吗?”

游决抬眼,看向对面沙发上的画像。

不知是不是这几天见面太频繁,冰冷的人像似乎有了表情,正眉开眼笑地看着他。

“没有。”

“哦……”

方嘉林没有察觉到游决语气里一闪而过的生硬,自顾自说道,“我听说她家里一直催婚,这两年没少给她介绍相亲对象。”

每次聊到倪夏,游决总是懒得说话。

方嘉林习惯了他的沉默,继续说道:“她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应该都很好吧,也不知道最近有没有相到中意的。”

听到这句话,游决额角轻跳。

随即冷冰冰地丢下四个字。

“我哪知道。”

话音刚落,电脑开机,微信自动登录,屏幕弹出倪夏的消息。

她引用了他那句“不必麻烦,邮寄就行”。

【倪夏】:不麻烦呀。

【倪夏】:我刚好也想见你。

游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