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皮假面露真容

陈伯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小姐,我不敢说。”

“你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伯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道:“那天晚上我在门房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一个戴斗笠的人,他说是太医署的,给上官副使送药。我让他进去了,他在书房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去书房送茶,看见你爹趴在桌上脸色发黑已经没了气。桌上有一只酒杯,杯子里还有半杯酒。我把那只酒杯藏起来了,没敢让大理寺的人看见。”

“藏到哪了?”

陈伯从楼梯下面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油渍斑斑,不知道包了多少层。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最后一层是一块白布,白布里裹着一只白玉杯。

杯子的质地温润,雕工精细,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杯底残留着一点已经干透了的液体痕迹,暗红色的,像血但比血淡。

上官楼取出一根银针刺入杯底的残留物中。

银针抽出来的时候针尖变成了黑色。

乌头。

她把这根银针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针尖的黑色很深,乌头的浓度极高,一口就能致命。

“那个人戴斗笠的,”陈伯的声音颤抖着,“是太医署的,他说他姓顾。”

顾怀仁。

他说的送药是送毒。

他带着乌头酒来见她父亲,倒了一杯,看着她父亲喝下去,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她父亲死了,收拾了酒杯,走了。

陈伯藏起来的那只酒杯不是他喝过的那只,是另一只——顾怀仁自己用过的那只。

他给上官云起倒酒的时候自己也倒了一杯,陪着他喝。

他用的是同一壶酒,同一副酒杯。

上官云起喝的那杯有毒,他自己喝的那杯没有毒。

他在酒杯上做了记号。

他亲手毒死了她父亲。

然后坐在她父亲对面看着他毒发,看着他痛苦地看着他死。

她父亲死的时候他坐在对面把杯子里没有毒的酒喝完了,放下杯子站起来走了。

上官楼把那只白玉杯用白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陈伯,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

陈伯点着头眼泪还在流。

上官楼抱着证物箱走出了上官家的老宅。

长安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次的白布。

街上的雪被行人踩得脏兮兮的,混着泥和炭灰。

她抱着箱子走在人群中,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没有躲,继续走。

有人在路边吵架,声音很大。

她没有听。

有人在叫卖糖葫芦,红彤彤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

她没有看。

她的脑子里只有父亲的脸、父亲的信、父亲的死、顾怀仁坐在父亲对面端着酒杯的样子。

他不是人。

他是鬼。

上官楼回到六处的时候,萧烟在正房等着她。

他的眼睛下面是深青色的,眼窝陷得更深了。

看到她怀里的木匣子没有问,只是把桌案上的案卷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方让她放下。

“找到了?”萧烟问。

“嗯。”

父亲的遗言是不要查,不要报仇。

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萧烟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鼻尖上还没擦干净的泪痕,没有问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

她没有喝,抱着木匣子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上官姑娘,案子还没结,还差最后一关。”

她睁开眼看着案卷。

七条人命,六种鬼杀法。

顾怀仁全认了,但差一个环节——证据。

没有证据链,光靠口供定不了罪。

顾怀仁认罪了,口供有了,但凶器、毒药、作案工具都没有找到。

没有这些东西顾怀仁随时可以翻供。

她打开木匣子,从最底层抽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

展开来是一幅地图,长安城的舆图。

舆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六个位置,每一个位置都是《幽明录》六种鬼杀法的案发现场。

崇仁坊的井边,延平门外的老槐树下,金光门内的巷子里,玄武门的民宅,开元坊的宅子,西市的繁星书肆。

还有一个地方在舆图的边缘,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着两个字——顾宅。

顾怀仁的住处。

舆图画得很早,那时候顾怀仁还在太医署做疮肿科博士,舆图上标的是他的旧宅。

长安城安兴坊的一处小院。

萧烟接过舆图看了一眼。

“顾怀仁辞官以后那处宅子就空了,但他可能还留着没有卖。他的作案工具可能藏在那里。”

“叫上他。”

沈七娘去带了顾怀仁。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条被拖着走的蛇。

他在门口站定看着上官楼怀里的木匣子,什么都没有说。

“顾怀仁,你的旧宅在安兴坊,舆图上标的位置你还留着吗?”

“留着。”

“宅子里有什么?”

“有你想找的一切。毒药,凶器,面具,钱万金的遗物。都有。”

萧烟站起来。

“带我们去。”

马车在长安城的雪地里穿行,顾怀仁坐在车厢的最里面,铁链锁着他的手脚,沈七娘坐在他对面手按在刀柄上。

上官楼坐在侧边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光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

萧烟骑在马上走在车厢旁边,马蹄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声音跟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马车在安兴坊的一条小巷子口停下来,巷子很窄马车进不去,所有人下了车步行。

顾怀仁走在最前面。

铁链锁着他的脚踝,他在雪地里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生怕摔倒。

上官楼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灰褐色的旧棉袄,微微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

从背影看跟长安城里任何一个普通老人没有区别。

但就是这个老人害死了她父亲,杀了九个人,帮安禄山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

顾宅在巷子最深处。

院墙很高,门楣上的匾额已经不见了。

门板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一块灰白色的木头。

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钥匙在顾怀仁手里。

顾怀仁从袖中摸出钥匙打开了锁,推门进去。

院子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已经被雪盖住了。

正房的门没有锁,推开以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顾怀仁站在门口指了一下屋里的方向。

“都在里面。”

萧烟先进去,沈七娘押着顾怀仁跟在后面,上官楼最后。

屋子里很暗,萧烟点了一盏油灯举起来照亮。

正房的布局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书案。

书案上摊着一本手抄本,正是《幽明录》。

萧烟走过去拿起手抄本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有批注,密密麻麻的,用朱砂标出了重点。

七种鬼杀法在批注中被放大、细化、拆解成一步一步的操作指南——下毒的剂量、勒颈的角度、放火的时间、锯房梁的位置。

每一步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你在写杀人计划书。”

“萧公子,”顾怀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是艺术品。七种死法,七条人命,用一本书串联起来。你把它叫做杀人,我把它叫做创作。”

萧烟把手抄本放进证物箱,没有说话。

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很沉,老赵帮着抬出来,盖子掀开。

里面全是瓶瓶罐罐。

乌头、钩吻、曼陀罗、马钱子,每一种都标着名称和用量。

还有几瓶没有标签的,顾怀仁说是自己配制的毒药,有的是速效的,有的是缓释的,有的是吸入的,有的是接触皮肤的。

他在这间小屋子里配制了九条人命用的毒药,每一次配药都是一次精确的称量、研磨、混合、封装。

他的手法跟他在手术台上的手法一样精准。

在箱子的最底下找到了几样东西——人皮面具。

叠得整整齐齐,像几张折叠起来的脸。

上官楼用镊子夹起一张摊开在桌上。

面具的皮肤纹理清晰、毛孔可见、眉毛一根一根地植上去。

戴在脸上几乎看不出破绽。

钱万金的脸。

顾怀仁杀了钱万金剥了他的皮做成面具,戴了三个月,用钱万金的身份活着。

每天坐在繁星书肆的柜台后面卖书,跟钱万金的家人、邻居、伙计打招呼。

没有一个人认出来。

这张面具下面是血、是骨、是钱万金死不瞑目的脸。

“上官姑娘,”顾怀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看了,这东西不干净。”

她放下镊子转过身看着他的脸。

那张圆胖的、肉堆在一起的、眼睛小鼻子塌嘴唇厚的脸。

脸是假的。

面具下面是另一张脸——那个她追查了几个月、在每个案发现场都留下痕迹、在她梦里出现过的顾怀仁的脸。

“把面具摘下来。”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顾怀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到耳后轻轻一揭。

面具从下颌开始慢慢掀开,皮肤被拉扯、变形、剥离。

面具下面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消瘦,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嘴唇薄成一条线,下巴尖得像刀削过。

左脸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这才是你。”

顾怀仁看着她,眼睛里没有表情。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钱万金那种沙哑颤抖的声线,变回了他本来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上官姑娘,你见到我了。”

她见到了。

追了几个月,终于见到了。

萧烟把那张面具放进证物箱,盖上盖子。

他走回顾怀仁面前看着他这张真实的脸。

“怀仁兄,你这张脸比面具好看。”

顾怀仁笑了一下,笑容在那道伤疤的拉扯下显得狰狞。

“这是年轻的时候在太医署被一个疯子划的。那个疯子等了三年、练了三年,一刀下来差点要了我的命。我没有杀他,因为他是病人,我是大夫。我不杀病人。”

“但你杀了不是病人的人。”

顾怀仁的笑容收了回去,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萧公子,有些事你做了就回不了头了。我不是回不了头,我是从一开始就没想回头。”

萧烟让沈七娘把顾怀仁押回六处。

上官楼站在顾宅的院子里抱着那只木匣子。

她知道父亲在匣子里留了一句话——“不要查下去,不要替我报仇。”

她做不到。

他是她父亲,是她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想起的人,是她学医、她验尸、她查案的全部理由。

她不能让他白死。

她不能让他用命换来的那些证据烂在匣子里。

父亲,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但我会做完你没做完的事。

她抱着木匣子走出了顾宅。

巷口的雪被阳光照得白得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萧烟站在巷口等着她,竹簪子歪了袍角脏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阳光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短短的、几乎不存在的影子。

“萧公子,”她叫他的名字,“谢谢。”

“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