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狮子大开口!

说完,陶伟看着林默,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林厂长,今天过来,除了确认这个订单的事,还有一件事。”

“您说。”

“局里对你们厂的转型成果很重视,方局长会议上强调了,曙光机械厂是南山区军转民的标杆,要重点扶持。”

“这次过来,也是给曙光机械厂支持来了。”

“你有什么困难,什么需求,尽管提,局里能解决的尽量解决,解决不了的,我帮你去市里跑。”

林默眼睛一亮。

他等来等去等的就是这句话。

“陶主任,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默笑呵呵的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们厂目前面临的主要问题,我列了一个清单。”

陶伟一愣,看这架势,林默早就是准备好了吧。

把文件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

设备方面有冲压机,焊机,探伤仪。

人才方面需要大量招收大中专生人才引进。

需要出口资质,广交会展位……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件容易事。

陶伟看完,看着林默,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林厂长,你这是要把我当长工使啊?”

“这是早就准备好,就等着我开口了吧。”

林默笑得特别灿烂:“陶主任,这不,您刚才说了,曙光机械厂是南山区军转民的标杆。”

“既然是标杆,就得有标杆的样子,设备不行,怎么当标杆?技术不行,怎么当标杆?人才不行,怎么当标杆?”

听着林默的歪理,陶伟盯着林默看了好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标杆!”他拍了拍桌子,“行,林厂长,你这个单子我收下了。”

“你放心,曙光机械厂的事,就是我陶伟的事。”

周航在旁边脸上也露出笑意,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林厂长,银行这边你也放心,创汇企业的优惠政策,我回去就给你落实。”

“低息贷款,外汇留存,税收优惠,一样都不会少。”

听着这话,林默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站起来,伸出手,诚恳的说道:“陶主任,周行长,谢谢你们。曙光机械厂能活过来,离不开你们的支持。”

陶伟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林厂长,你这话说反了,是你先让曙光机械厂活过来了,我们才有机会支持你。”

周航也站起来,笑呵呵地说:“林厂长,今天时间还早,带我们去车间转转?”

“我还没见过你们那个三百美元一个的煤气罐长什么样呢。”

林默笑着点了点头:“行,两位领导,请。”

他领着陶伟和周航走出会议室,往车间走去。

走出会议室,几个人正走着,车间方向的电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同志们注意,区领导陶主任和银行领导周行长来厂视察,各工序正常生产,不要围观。”

“再播报一遍,区领导和银行领导来厂视察,各工序正常生产,不要围观。”

陶伟听着广播,看着林默笑道:“林厂长,还搞上广播了?你这阵仗搞得也太大了点。”

林默摆了摆手:“不是我搞的,是孙副厂长安排的,他说这次得让您看看咱们厂的真实水平。”

陶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车间大门敞开着,他们还没走进去,就已经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

林默率先跨过门槛,陶伟和周航跟在后面。

车间里的景象让陶伟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他印象中,曙光机械厂的车间基本上停止运转了,应该是冷冷清清,刚才两两的工人靠在一块抽烟打牌闲聊天才对。

但眼前的一切完全不一样了,灯光全开着,把整个车间照得亮亮堂堂,机床在哄哄作响,工人们在各自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神情专注。

从门口开始,一条清晰的作业线沿着车间纵深方向展开。

最靠近门口的是下料区,两个年轻工人正在操作剪板机,一卷卷灰色的特种钢板被展开,测量,裁剪,切成一张张圆形的坯料。

剪板机的轰鸣声很大,每裁一刀都发出“咔嚓”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陶伟走近看了一眼那两个工人,二十出头,穿着蓝色工装,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态度认真,每裁一块都要拿卡尺量一下尺寸。

别的不说,最起码这个工人的管理还是非常不错的。

陶伟心里暗暗想着,沿着作业线继续往前走。

下一道工序是冲压区,这是整个车间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因为那台630吨的水压机就矗立在这里。

它蹲在车间中央,浑身油渍,管道上缠着防漏的胶布,模具表面坑坑洼洼,到处是修补的痕迹。

刘师傅站在水压机旁边,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

一个烧得通红的坯料刚从炉子里取出来,他用铁钳夹着放进模具里,动作又快又准,像干了无数次一样。

“准备,压!”

水压机缓缓下降,发出低沉的轰鸣,整个车间都在微微颤抖。

站在旁边的陶主任感觉脚底的地面震了一下,脚下的水泥地似乎在跟着机器一起颤动。

几秒钟后,模具打开,一块半球形的罐底已经成型,表面泛着暗红色的氧化皮,还在冒着热气。

刘师傅用铁钳把罐底夹出来,放在旁边的料架上,摘下护目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发现林默他们站在旁边。

“林厂长,陶主任,周行长。”刘师傅打着招呼。

周航笑着点了点头,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刚从水压机里出来的罐底,烫得缩了一下手,“嚯,这么烫!”

“刚出来的,七百多度。”刘师傅哈哈大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领导,您可别摸,小心烫起泡。”

陶伟站在水压机前,盯着那台老掉牙的设备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

“林厂长,你提到的设备清单里就有这台机器吧?”

“这台机器,确实有些旧了,还能撑多久?”

林默走到水压机旁边,伸手拍了拍那根粗大的油管。

油管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渗出的液压油在阳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他又指了指模具的边缘,那里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冲出来的罐底边缘不够光滑,需要后续打磨。

“陶主任,这台水压机是六十年代的产品,用了快二十年了。”

“液压系统经常漏油,模具磨损严重,冲出来的罐底有时候尺寸不稳定。刘师傅手艺好,能调能补,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林默不放过任何卖惨机会,图文并茂的说着。

刘师傅在旁边也叹了口气,接过话头:“是啊,陶主任,这台机器,三天两头出毛病。”

“昨天漏了两次油,一次修了两小时,严重耽误了咱们的产能,这每分每秒赚的都是外汇啊,要是哪天彻底趴窝了,整个生产线都得停,咱们厂现在就指着这条线吃饭呢。”

陶伟点了点头,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在上面记了几笔,然后沿着作业线继续往前走。

下一道工序是焊接区。

这里有两个工位,一个打底焊,一个盖面焊。

打底焊工位上,老王正戴着面罩,手里握着氩弧焊枪,正在焊接罐底和筒体的接缝。

弧光闪烁,发出嗤嗤的声音,刺眼的白光在车间里一闪一闪的。

老王的手稳得像机器,焊枪在接缝处缓缓移动,留下一道均匀的鱼鳞纹,这就是七级焊工的功底,焊接出来的缝可靠牢实。

盖面焊工位上是一个年轻焊工,三十来岁,戴着防护面罩,正在焊接法兰盘。

他的动作没有老王那么流畅,但也算熟练,焊缝看起来也挺规整。

陶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老王焊完一道,摘下帽子,才开口。

“老王,这活儿怎么样?”

老王擦了一把汗,嘿嘿笑了两声:

“还行,陶主任,林厂长中午搞了个新法子,叫什么流……流水线作业,把焊接分成了打底和盖面两道,打底我来干,盖面让小张干。”

“以前我一个人从头焊到尾,一天最多焊五个,现在打底和盖面分开,我估计我一个人一天能焊八个打底,小张能焊十个盖面,效率翻了一倍都不止。”

陶伟眼睛亮了一下,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老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焊接区后面是无损探伤区。

质检科的老王,正蹲在一个工作台前,手里拿着超声波探伤仪的探头,在一条焊缝上来回移动。

探伤仪的屏幕上显示着波形图,密密麻麻的波纹跳动着,像心电图一样。

这台探伤仪也是六十年代的产品,笨重得像一口小箱子,表面布满了划痕和磨损,屏幕上的波形忽高忽低,分辨率和灵敏度都不太理想。

陶伟蹲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波形,问了一句:“老王,这个机器检测怎么样,会不会有残次品遗漏下去?”

老王探伤抬起头,摘掉护目镜,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语气很笃定:“陶主任,您放心。机器虽然老了点,但这双眼睛还没花。”

“裂纹,气孔、夹渣,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看了看林默,笑着说,“再说了林厂长说了,等厂里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换一台数字式探伤仪,比这个先进多了,灵敏度高,还能自动记录。”

陶伟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是机加工区。

两台车床正在运转,车削法兰盘和螺纹接口。

车工们戴着白线手套,熟练地操作着车床,铁屑像刨花一样卷出来,哗哗地落在接屑盘里。

总装区,测试区,包装区,林默一一带着陶伟和周航走过。

测试区里,一个煤气罐被固定在测试台上,正在做气密性测试。

压缩空气通过阀门灌进罐体,压力表上的指针慢慢上升,一直升到设计压力的1.5倍,然后稳定下来。

工人拿着一瓶肥皂水,在每一个焊缝和接口处刷了一遍,没有气泡产生。

“合格。”工人自顾自说道。

陶伟站在总装区的末端,看着那一个个银灰色的煤气罐从生产线上流下来,被工人装进木箱,贴上标签,码到货架上,眼前这条流水线才刚刚运转了不到几小时,但效果已经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

“林厂长,你这个流水线的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西方?还是隔壁的小日子?”

林默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陶主任,我就是琢磨着,一个人从头干到尾太慢了,把工序拆开,每个人只干一道,干多了就熟了,熟了就能快,道理不复杂,就是以前没人这么干。”

陶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沿着作业线往回走,边走边看,边看边记,把每一个工序的人员配置,设备情况,产能数据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从前到后,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他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每一台设备他都认真地审视了一番。

半个多小时后,他站在车间的尽头,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林厂长,我看了你这套流程,说句心里话,我干了快三十年的军工,这种流水线作业的方式,还是第一次在咱们的厂子里见到。”

“刚刚我也问了一些老工人,的的确确是能提高效率。”

周航也跟着看了半天,虽然他不太懂生产,但那种有条不紊,忙而不乱的气氛,他是能感觉到的。

一个有钱订单,有生产能力的厂,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厂,精气神完全不一样。

他四下打量着车间,在心里默默评估着曙光机械厂的实力。

银行的贷款逻辑很简单:锦上添花,绝不雪中送炭。

一个快要倒闭的厂,银行一分钱都不敢贷,怕收不回来。

但一个有稳定订单,有生产能力、有发展前景的厂,银行不仅敢贷,还愿意多贷。

因为这样的厂,还得起钱。

眼前这个曙光机械厂,有三十万美元的订单,有九万美元的定金,有流水线生产的基础,有林默这样一个有胆有识的厂长。

在周航眼里,曙光机械厂已经从濒临倒闭变成了优质客户。

就是一个香饽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