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那里有鲸鱼在呼吸,有冰川在漂移
原来这就是我从前的生活吗?
原来从前的我是如此的空洞。
热闹的酒馆里。
侧目看着身边的酒客,西西弗在恍惚之间,仿佛是用第三视角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那个不知道情绪背后的意义,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某些极致追求和极致满足的自己。
这带给了他一种全新的感受。
一种悲悯的感受。
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怕仅仅是快乐这一种单纯的情绪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无法在应该快乐的时候享受到真正的快乐,这未免也太悲哀了。
就像是人在难得自由的时光里无聊至极,满心空虚,只能看着天花板空洞地度日一样。
西西弗的心中怅然。
同时这种悲悯,也愈加地催动了他想要表达的欲望。
许多酒客正在欢笑,包括加林和尼禄也是。
他们已经拥有了通向快乐的钥匙,手扶着情绪的大门,他们应该真正的快乐起来。
他们只差一步,只需要推开大门,就可以享受到精神世界的热烈回馈。
可他们却只是在门外徘徊。
毫无推门的冲动。
保持着脑机接口的蓝光。
笑着感叹那门上的花纹真好看。
就仿佛是没有人懂得做推门这个,几乎应该是本能的动作一样。
从前的西西弗也是他们中间的一员。
可是现在的他却已经知晓了门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也有了推门的冲动和能力。
所以这个时候,如果我能唱一首歌。
西西弗想。
如果我能唱一首歌,是不是就能让他们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实了呢?
哪怕我唱得再普通,那也是一首歌,一首有旋律,有情感的歌。
一首能让人知道什么是歌的歌。
那时的他们该如何的惊喜,该如何的悸动,该如何的恍然大悟,该如何的情不自禁。
或许,他们会像是我一样,会像是我第一次在记忆里听到音乐时那样,忍不住的想要落泪。
西西弗越想,就越忍不住地想要开口,越忍不住地想要走上前去推开大门。
可是现在还不行。
因为我的眼前还有太多的谜团。
而且脑机接口对于情绪的监控实在是太过严密了。
别说一首歌了,就算是向别人哼一小段旋律,恐怕都能够改变脑机接口的颜色。
再加上酒馆里的人多眼杂,根本就无法保证我自己的安全。
所以现在还不行。
我必须小心谨慎。
哪怕那扇门从来都没有上锁。
可是那扇门真的没有上锁吗?
或许脑机接口的确还有其他的作用,或许它的另一个作用,就是给每个人脑子里的那扇门上一把锁。
让他们无法靠自己那走出最关键的一步?
比如,对了,比如托尔刻在石壁上的划痕。
他当时应该是想要刻一些图案的,但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
还有酒馆里的这些拍打,理论上来说,人的大脑应该会本能的去寻求一些旋律。
就算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种冲动,那么在一群人的中间,在长久的时间里,也总该会有几个人产生这种追求,进而带动其他的人附和,乃至形成一些最基本的音乐。
可是这些拍打却几乎没有旋律和节奏可言,长久以来皆是如此。
或许同样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它。
西西弗大概是抓住了什么灵感。
可惜他无法验证。
这种有口难言的感觉让他的心中忧郁。
以至于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如同烈火一般的酒被他一杯一杯地灌入了嘴中。
可他却只觉得冷淡。
因为这股灼热无法点燃真正的火焰。
夜渐渐地深了,西西弗喝完了最后的一杯酒,缓缓地起身与尼禄和加林告别。
尼禄还想再留他一会儿。
但西西弗却以要去储物里拿个人通讯器为由拒绝了。
是的,西西弗的个人通讯器还留在第四区第二班的储物柜里。
他逃出矿井回到地面以后,先是去了健康中心,之后便在家中睡了一觉,然后又来喝了酒。
现在怎么说也应该去把储物柜里的个人物品给拿回来了。
见到西西弗的确是有事情要去做,尼禄也不好再多挽留了,只能挥手告别。
然后,西西弗就独自走出了酒馆。
嘈杂的声音远去了。
外面的空气依旧很冷,街道里的光线昏暗。
几盏路灯伫立着,像是佝偻的人影。
西西弗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热闹的酒馆。
又感受着自己身处的冷清。
恍惚之间,他突然想要问问自己。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要表达?
你难道就不能像从前一样保持沉默吗?
你难道就不能像从前一样习惯沉默吗?
为什么现在的你,就连这一点点的沉默都难以忍受了?
紧接着,西西弗的心中便有了答案。
因为,因为。
【我们吃下了那么多的文字,难道就只是为了更好地消化沉默吗?】
【如果我看见了光却还保持沉默,那么我看见的就是第二种黑暗。】
所以我会开口的。
因为那“光”烫得像火,已经要烫断我的舌头了。
所以我必须得把它给“吐”出来。
佝偻的灯光下。
西西弗低下头转身。
一个人走向了远处。
脑机接口的指示灯在他的手腕上闪烁着。
那抹寂静的蓝毫无变化。
又好像是已经发生了变化。
就仿佛是一片正在酝酿着风暴的大海。
无比平静,但又深藏着压抑的低吼。
那里有鲸鱼在呼吸,有冰川在漂移,还有一场终将到来的日落。
与风暴同行。
……
等西西弗从第四区的储物柜里,取回了个人的通讯器和衣物并返回了家中之后,已经是深夜的十一点钟了。
他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根没有吃完的营养膏来当晚餐。
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二餐,第一餐还是早上在健康中心里休息时吃的。
多亏了营养膏的功能强大。
加上他今天都没有怎么消耗体力,所以也不至于感到饥饿。
又或许只是适应在他被埋在地下时,已经通过分解岩石为他提供了充足的能量补充。
吃完了小半根营养膏,西西弗没有洗澡,毕竟他的身上还有一些擦伤没有愈合。
这种没有威胁的伤口并不在适应作用的范围之内。
西西弗躺在床上,用脑机接口刷开了通讯器,再度翻阅起了星际网络上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