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虎贲抬轿

天幕上的画面并没有因为各朝时空的反应而停滞。

一阵低沉的吉他扫弦声过,扫去之前的欢快盘点,音乐声像是一把一把钝刀子,在古人们的心头慢慢地锯。

伴随着乐声,一行行如烟雾般的歌词浮现,一个男声在低吟浅唱:

“弱冠之年

不知虚名有何用......”

“不过是

花开花谢苍生冢......”

画面正中央,是一名年轻的小将。

字幕浮现,观众也得知正是年轻时的卫青。

卫青身姿挺拔,穿着并不合身的皮甲,手里攥着一杆长枪却目光坚毅。

歌声如同一阵轻风,恰好吹拂过年轻小将的心房。

西汉时空,未央宫内。

原本还嘈杂的议论声,在这歌声响起的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刘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听出了这歌声里的不对劲。

这曲调听着好像不是赞歌,更像是挽歌。

画面一帧帧闪过,从卫青青涩的向刘彻问好,到二人的第一次深入聊天,刘彻大悦让他为侍中。

第一次出征的忐忑,大胜凯旋的激动。

年轻的将军在渴望着建功立业,大汉的皇帝也期盼着开疆拓土。

随着浅唱声的继续,卫青在不断的成长,在漠北建功立业横扫匈奴人。

渐渐地,年轻人的黑发化成银色,皇帝的急躁化为深沉。

他成长为了帝国柱石般的大司马大将军,他怎成为了大将军身后最坚定的背景。

“卫青,你这仗打的好啊!”

“卫青这小子有干劲!”

“卫青发妻离世多年,朕的姐姐也守寡多年了...”

“仲卿是朕的臂膀!”

“有卫青在,朕无忧矣!”

汉宫中,灼火摇曳

此时的汉武帝已满头银发,眼神却依旧锐利。

在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长平侯卫青。

两人对坐饮酒,却无当年的畅快。

老龙放下酒杯,看向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困惑:

“卫青,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对朕却越来越疏离了?”

“朕如此厚待你们卫氏,你的姐姐是朕的皇后,你的外甥是朕的冠军侯,你的侄子是朕的太子,你的妻子是朕的亲姐姐......”

“普天之下,还有比这更隆重的恩宠吗?”

刘彻将心中潜藏的疑惑全部抛出,竟有一股畅快感,他继续道:

“为什么你总是和朕保持距离?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怕呢?难道朕......真的就那么不值得你亲近吗?”

这一问,问住了屏幕前的所有人。

是啊,为什么?

你可是刘彻打胜仗的关键,帝国的龙城飞将啊!

画面中,卫青缓缓放下酒杯。

此时已是帝国大臣中最有权势的人的他莞尔一笑,一如当年在初见皇帝时那般谨小慎微,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起身恭敬行礼,轻声说道:

“陛下,臣是外戚,不敢幸进。”

刘彻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皱眉道:“朕之所以看中你,不是因为卫皇后,而是你卫青身具帅才,又与朕大志契合!这和外戚有什么关系?”

卫青依旧低着头,声音平稳:

“臣自入宫以来,无时不感受陛下的信任呵护,虽偶立寸功,得为万户侯,但臣与卫氏无不对陛下感恩戴德。”

“但是臣出身卑贱,德薄才弱。人们都说臣的今天是得了姐姐的运道得来的,但臣心里很清楚,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

“因此臣在宫里,在朝廷,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臣知道,陛下是一代圣主,卫青不才得逢盛世,只有勤勤恳恳朝夕不解才能恪尽职守。”

“如此,才能不玷污陛下的威名,不辜负陛下的信恩。”

“可若如果因此引起了陛下的误会,那臣......之罪,万死不辞!”

话音落下,画面中的老刘彻愣住了。

许久,他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

西汉初年

刘邦原本是翘着二郎腿看热闹的,可当他看到这段对话时,整个人戏谑的动作便停住了。

好小子!

不居功,不自傲,明白自己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

哪怕立了天大的功劳,也把自己放得低低的,这种人要是乃公的臣子,乃公真有可能给他异姓封王啊!

不对!

这般如臂挥使还好用的忠臣,怎么能让他跳进坑里呢?

......

秦朝咸阳宫。

嬴政负手而立,看着天幕上那个恭敬的背影,原本冷硬的嘴角竟微微上扬。

“如履薄冰......”

秦始皇作为执掌大一统帝国的君主,他见多了恃才傲物的狂生,也见多了贪得无厌的权臣。

像卫青这样,手握天下兵马大权,姐姐是皇后,外甥是太子,全家显赫至极,却还能保持这份清醒和谦卑的人,简直就是帝王梦寐以求的完美臣子。

“若朕有此将.......”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蒙恬虽忠,王翦虽老辣,但在处理君臣关系这份细腻和分寸感上,似乎都比这卫青差了那么一点火候。

老王头居然还得靠自污和求田问舍来让朕放心。

你看这卫青,是忠臣,也是有本事有不可替代性才能的忠臣,却从骨子里就把自己当成了皇帝的影子,当成了皇帝意志的延伸。

这人还不求田,不问舍,不养士,不结党。

他就只做一件事:听话。

“汉武帝...汉朝......”嬴政轻声念叨着,忍不住苦笑摇头:“汉家这运气,倒是让朕都有些嫉妒了。”

天幕盘点过岳飞,又盘点了卫青。

这些都是朕渴望的人才,也是所有皇帝的梦中情臣,也不知那些朝代的帝王看见这种画面,嘴角会咧成什么模样。

“要是天幕也能盘点一下我大秦未来的良臣忠臣,让朕也开心开心就好了......”

......

汉朝

元朔年间

群臣脸上激动神色消散,个个噤若寒蝉。

有的人虽然向往天幕里卫青的功业和荣誉,可是那种隔着屏幕扑面而来的压抑感,也让他们难以接受。

人们不由安慰自己说,王侯将相有什么好的?

还是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更快活。

毕竟,伴君如伴虎,哪一天皇帝生气了把自己全家诛了都没理由说去。

丹陛上的至尊嚅嗫了半天,却讷讷无言。

而站在殿中的卫青,看着未来的自己说出那番话,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陛下,天幕所言,正是臣肺腑之言。”

“臣之愿,即为陛下之所愿而愿耳!”

刘彻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表示的卫青,又看了看天幕里那个明明深受感动,却强硬抬头的老年自己。

老龙明明满眼落寞......

天幕里那种孤独感,隔着屏幕的界限直接击中了他。

原来,这就是代价吗?

“仲卿......”刘彻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手想要触碰那个跪地的身影,却又在半空僵住。

这一刻,天幕里的画面再次袭来,那个成就了千秋伟业的老龙享受着世间所有的声誉,却也成为了荆棘王座上的孤家寡人。

哪怕至亲至爱之人,都在默默和他保持距离......

这真的是朕想要的吗?

这真的是皇帝追求的威严吗?

年轻的刘彻深呼吸了一下,大步走下丹陛,上前搀扶起卫青后给了一个结实的拥抱。

“仲卿,君视王如玉珍,王必视君如碧玉。”

刘彻松开拥抱,背过身去,头颅依旧高高扬着,语气却不由再次变轻:

“据儿上次说他舅舅答应带他去上林苑学骑马......你可别忘了这回事。”

......

【“如果说卫青是如履薄冰的温润君子,那另一位就是意气风发的年轻魔王了。”】

【“卫青打破了汉朝对外作战的零胜率,很多人疑惑文景时候没少打胜仗啊?

这里说的是,汉朝战略性主动对外战争的零胜率,之前赢得那种都是防御战......”】

【“猛将易得,而能统率大规模军团对战的统帅不可多得,这就是卫青的出现对当时汉朝的救赎!”】

【“卫青还好,在生命的最终时刻还迎来了最高光的待遇。”

追评:“其实后面也没心慈手软。”

追评1:“主要还是怪前人开了坏头,很难不让人警惕和谨慎。”】

【“一个人如果能够做到让讨厌他的人都敬佩的话,那他本人的伟大就无需多言。”

追评:“司马迁疑似最早的私生饭,偶像不争气就一直为其开脱。”】

......

天幕画面陡然一转

金戈铁马的边塞画面消散,切入至深秋萧瑟的长安街头。

卫青出现了,变成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早已没了当年横扫漠北的英姿,病痛像是一只贪婪的猛兽,啃噬尽了他身上所有的精气神。

他躺在软轿上,甚至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大将军...大将军......”

“快看啊,是大将军来了!”

街道两旁,全是自发赶来的百姓。

他们不敢高声喧哗,怕惊扰了这位大汉神将,只能压低了声音,一声声地唤着。

画面里,虎贲军开道,羽林卫护送。

“影过来去匆匆,不过一点归鸿

古来三五英雄,万事俱从容

短梦无凭皆有终~

不过一笑便成空~~”

建章宫的禁卫军远远望见朝着走来的人群,眼神忍不住一禀。

下一刻便见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曾几何时威风堂堂,身为大汉无数良家子偶像的大将军,竟成了今日的这般模样。

这群骄兵们的泪水不受控制的夺走过眼眶,挪移脚步上前轻声唤道:

“大将军!大将军!”

“是大司马大将军吗?将军你怎么了?”

“大将军......我们好想你啊...”

“大将军,请多保重!”

病重的卫青听到将士们的轻唤,强撑着气力挤开眼缝,与凑前来的将士们握别。

身后一直跟随着的卫青妻女望见这一幕,悲泣声更大了。

天生贵胄,比当年陈阿娇还要骄傲自矜的平阳长公主,在这么多年以来的夫妻陪伴中,早就一颗心放在了卫青身上,画面里的她轻掩粉面,神色哀伤。

“大司马大将军到——!”

“大司马大将军到——!”

郎官急步匆匆,声声高呼。

通传声一直从西安门传到建章宫的最深处。

随着软轿缓缓前行,沿途那些手持长戟、甚至从未见过卫青全盛时期的年轻禁军们,纷纷低头送往。

一如当年班超、陈蕃为汉末群雄少时偶像一般。

对于这群年轻人而言,卫青就是他们的英雄,少年时的偶像,更是无数良家子参军信念的导师。

这是对强者的敬畏,也是对汉国不败神话的膜拜。

虎贲抬轿,羽林垂首。

不再是之前天幕盘点文字中的空白印象,在这一刻实质性的化为了卫青用一生功绩换来的排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