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练
九月的风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把操场边那排白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对于初三的学生来说,十月的下旬是一种胶着的状态。刚开学的那股子新鲜劲儿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每天的日子就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白晃晃的,长得一模一样。
葵茶茶坐在座位上,手里的中性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讲台上是数学课的高老师,她的声音平稳、单调,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频率,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白噪音发生器。前排有几个同学的脑袋已经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葵茶茶揉了揉太阳穴,把注意力从窗外拽回来。
他看着黑板上的二次函数图象,心里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对于这些十四岁的身体来说,这是枯燥但必须跨越的题海;但对于他这个装着三十多岁灵魂的重生者来说,这更像是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重播。他不焦虑,哪怕他发现自己已经把以前滚瓜烂熟的配方法忘得差不多了——大人的世界不需要配方法,只需要KPI和DDL。
真正让他有些在意的,反而是那种“遗忘”本身。曾经以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原来在岁月的冲刷下也会变得面目模糊。这种不安,比做不出一道数学题要真实得多。
下课铃响的时候,这种错位感从课堂上延伸到了走廊里。
课间十分钟,走廊里总是喧闹的。911班和912班的门口混成一锅粥,有人拿着水杯去接水,有人在走廊上追打疯跑。葵茶茶去接水的路上,正好看见吴珮玄从911班的前门出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没有挥手,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吴珮玄的高马尾晃了一下,她转过头跟身边的女生说着什么,脚步没停;葵茶茶也自然而然地收回视线,继续往水房走。
他们擦肩而过。
这就是学校里的常态。虽然周末在刘喵喵家排练过,虽然五个人组建了一个叫“九月”的乐队,但在学校的生态里,交集并没有因此变得显眼。他们分属不同的班级,有不同的朋友圈子和作息轨迹。乐队像是一个平行时空里的秘密据点,一旦回到学校,大家又自动切换回了原本的运行轨道。
就像现在,如果不是手机里那个微信群里不断跳出的消息,葵茶茶甚至会觉得那个周末的排练只是一场梦。
由于学校不允许带电子设备,这些群里的热闹,只能在每天放学回家后集中爆发。
晚上八点半,葵茶茶写完了一张物理卷子,从书包深处摸出手机。
微信图标上顶着一个红色的数字“42”。他点开群聊,往上划拉着未读消息。
屏幕上的时间线从下午五点半开始,几乎被吴珮玄一个人刷屏了。
吴珮玄:这首行不行 周杰伦的 旋律很顶
吴珮玄:这首呢这首呢 ***的 副歌我觉着我能顶上去
吴珮玄:我服了你们倒是给个意见啊 人呢???
中间夹杂着知景鸢的两条语音。葵茶茶随手点开一条,背景音里有知景鸢吃饭吧唧嘴的声音:“你发的我都没点开,刚吃完饭别搞这么吵的行不行兄弟。”
紧接着是吴珮玄的一连串无语的表情包,最后以一句“我服了”收尾。
葵茶茶嘴角扯了一下。吴珮玄在线上永远像是个不知疲倦的发动机,跟线下那个虽然开朗但也懂得保持社交距离的交际花判若两人。她似乎把所有对音乐的迫切和表达欲都倾泻在了这个五人群里。
他没有回复这些歌曲链接。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怎么回。那些歌他都听过,甚至在前世听过无数遍,他清楚哪首歌的编曲更合适,哪首歌的调子吴珮玄唱不上去,但他现在只是个“只会弹基础和弦的初学者”。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衣柜。
衣柜最底层,压着几个收纳箱。葵茶茶蹲下身,拉开最下面那个箱子的拉链。里面装着一些他前世留下的“遗迹”——几本发黄的吉他谱,一块变调夹,还有一卷氧化发黑的琴弦。
他把那本最厚的吉他谱抽了出来。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翻开第一页,纸张泛着一种陈旧的微黄色,边缘有些卷边。
葵茶茶拿着谱子坐回床边,顺手拿起了靠在床头的那把民谣吉他。这周每天晚上,他都会抽出半个小时来“练琴”。当然,他的练琴只是在手指上找感觉,随便拨弄几个和弦,确保指尖的茧子没有退化,也确保自己在这个乐队里的伪装不至于穿帮。
他随手翻着谱子,前几页都是些基础的音阶练习和简单的流行歌和弦走向,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什么标记。
直到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
葵茶茶翻书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黑色的字迹力透纸背,有些地方因为写字时用力过猛,纸张都微微凹陷了下去。那是前世他大学时期疯狂练琴时留下的笔记。各种复杂的指弹技巧标注、和弦替代的推演、即兴Solo的指法路线图,甚至旁边还用红笔写着一行极具中二气息的话:“这段速弹练不好今晚不吃夜宵!”
那些字迹像是一道道闪电,劈开了三十岁社畜那层圆滑中庸的壳,露出了里面曾经锋利、炽热、甚至有些偏执的少年气。
葵茶茶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
他能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在出租屋里练这段Riff练到手指抽筋,窗外是凌晨两点的车流声。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只要把琴弹得足够快,就能把平庸的生活甩在身后。
后来他发现,生活比吉他难弹多了,而且没有重来的机会。
——直到现在。
葵茶茶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那一页的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手腕一翻,直接把这页翻了过去,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他翻到了一首简单的流行歌,左手按住一个C和弦,右手轻轻扫下。
“铮——”
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干净,规矩,毫无破绽,也毫无灵魂。
这就够了。他告诉自己。在这个十四岁的乐队里,这样就够了。
练完半小时,葵茶茶把吉他放回架子上,重新拿起手机。
群里有了新的消息。
是一条语音,发送人是陈也。
葵茶茶点开。
听筒里传来了小提琴的声音,拉的是他们上周暂定的那首周杰伦的歌。琴声有些干涩,显然是在家自己练习的录音。大约拉到第十五秒的时候,一个音明显滑了一下,走调走得有些离谱,像是在平滑的路面上突然崴了脚。
语音到此结束,三十秒。
群里没人说话。吴珮玄没发表情包,知景鸢也没开玩笑。
过了大约三分钟,陈也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陈也:重来。
紧接着,又是一条三十秒的语音。
葵茶茶再次点开。这一次,前十五秒的生涩感减轻了一些,到了那个之前拉错的音时,琴声平稳地滑了过去,虽然揉弦的处理还有些生硬,但至少准确无误地完成了。
整个群里依然安静。没有人发“好棒”,也没有人说“辛苦了”。
过了半分钟,知景鸢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
陈也没有回复。
葵茶茶看着屏幕上那两条“重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陈也在群里几乎不怎么说话,排练时也总是习惯性地往后缩,但她那种不说废话、直接用行动纠错的劲儿,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错了就是错了,删掉,重录,直到对为止。
这种较真,是十四岁特有的,也是三十岁早就弄丢了的。
他正想着,知景鸢的消息接连弹了出来,画风瞬间突变。
知景鸢:兄弟们,我在闲鱼上看到一个电子鼓垫!
知景鸢:只要一百八!
知景鸢:但是……评价说延迟有200ms……
知景鸢:200ms是什么概念 我敲下去都能喝口水的功夫它才响
知景鸢:算了再看看
知景鸢:这个好看!七八百!我看这做工这就叫艺术!
知景鸢:我服了买个鼓怎么比买鞋还难 我钱呢
刘喵喵的头像闪了一下。
刘喵喵:别看低于三百的 延迟大毁手感 上次不是说了嘛
刘喵喵:你如果实在没钱 我这有个旧的midi键盘你先拿去顶顶?虽然没鼓垫爽但能出声
知景鸢:不用了猫猫姐 我再蹲蹲 旧的不行 我要那种敲起来啪啪啪的!
刘喵喵没再回鼓垫的事,转而发了一大段文字。
刘喵喵:@全体成员 说个编曲的想法啊。咱们选的这首,原曲的编曲有点满,如果我们照搬肯定出不来那个效果。我建议副歌部分,吉他走分解和弦,不要扫弦,把频段让出来给键盘和小提琴。小提琴可以拉个副旋律铺底,不用一直跟主旋律,这样人声的空间也大点。
葵茶茶看着这段话,眉头微微一挑。
他昨天私聊知景鸢提出的建议,核心就是“小提琴拉副旋律铺底”。而刘喵喵现在不仅把小提琴的位置定下来了,甚至连吉他走分解和弦、给人声让频段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这绝不是初学者能有的听觉直觉。刘喵喵对和弦走向和声部安排的理解,已经超出了“爱好”的范畴。
葵茶茶想起那天排练时,刘喵喵坐在键盘前随手弹的那几个和弦。她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总是负责暖场和递零食,但在音乐这件事上,她有一套极其清晰且专业的逻辑。
知景鸢:猫猫姐牛!我觉着行!@葵茶茶 你呢吉他手?
吴珮玄:我同意!给我留口气就行!
葵茶茶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会儿。
葵茶茶:可以,我按这个来练。
他回复得很简短。没有追问刘喵喵为什么懂这些,也没有深究自己的想法为何与她不谋而合。在这个群里,有些事情不需要点破,默契在暗中流转就足够了。
这一周的时间,就像是指尖扫过琴弦的震颤,细微而迅速地滑了过去。
学校里的生活依旧波澜不惊。王哥的物理课依然像暴风雨一样摧残着学生的耳膜,英语高老师的听写依然是每天早读的噩梦。葵茶茶在走廊上偶尔碰见乐队的成员,依然只是点头或者不点头地错身而过。
吴珮玄还是那个高马尾、黑框眼镜的隔壁班交际花,陈也依然是那个走路低着头的不起眼女生,知景鸢在走廊上跟人打闹时还是那么聒噪。
一切仿佛没有改变,但有些东西又确实在悄悄生长。就像各自在家里练着的乐器,那根线在群里隐隐牵着,谁也没有松劲。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打响。
整个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桌椅拖动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走廊上的欢呼声混成一片。这是周五特有的解放仪式。
葵茶茶把几本练习册塞进书包,单肩背上,走出了912班的后门。
楼梯口挤满了人。他顺着人流慢慢往下走,出校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吴珮玄走在前面。
她今天没跟同伴一起,一个人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奶茶。
葵茶茶没刻意避让,也没刻意跟上,两人就这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在放学的人潮中。
初秋的傍晚,阳光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五十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
葵茶茶觉得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在学校里,这种不说话的同行反而是一种自然的默契,毕竟他们算不上多熟,只是乐队里的队友。
但他没想到,打破这种沉默的是吴珮玄。
走到一个分岔路口的时候,吴珮玄的脚步慢了下来。葵茶茶走到她身侧时,她突然转过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葵茶茶。”
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的嘈杂中听得异常清晰。
葵茶茶停下脚步,偏了偏头:“怎么了?”
吴珮玄捏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吸管发出“咕噜”一声。她看着葵茶茶,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探究,少了平时群里的咋呼和线下的圆滑。
“你吉他,”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索性直接问,“真的只会弹和弦吗?”
葵茶茶的心跳漏了半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吴珮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答今天天气如何:“怎么了?”
吴珮玄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一瞬间,葵茶茶觉得她好像看穿了那本被翻过去的吉他谱,看穿了他每天晚上那半小时刻意压制的练习。
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
“没什么。”吴珮玄收回了目光,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感觉你不像是只会弹和弦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葵茶茶的回应,直接转身拐进了旁边的那条路口。
高马尾在夕阳下晃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很快消失在来往的人群中。
葵茶茶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茧子,硬硬的,像是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记。
“感觉你不像是只会弹和弦的人。”
这句话在葵茶茶的脑海里转了两圈,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继续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