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造枪,不是有手就行?

陈正不敢在垃圾街逗留。

这地方鱼龙混杂,前年有个中东商人在这边收了一批二手发电机,钱付了,货还没装车,人就被人堵在巷子里,刀架在脖子上,钱货两清,一分没剩。

他走得快,脚步踩在黏糊糊的地面上,腋下夹着那盒子弹,铁盒子硌得肋骨疼。

走到街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己那辆海拉克斯的车斗里蹲着几个小孩,跳上跳下的。

“嘿!”陈正吼了一声。

那几个小孩跟受惊的猫似的,从车斗里跳出来,撒腿就跑,最小的那个跑得慢,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又大又圆,全是惊恐。

陈正把那盒子弹丢在副驾驶上,点火松离合,皮卡吭哧吭哧地往主路上拐。

开出垃圾街不到两公里,路上的车多起来了。

一辆接一辆的小皮卡,车斗里坐着人,有人举着横幅,有人举着牌子,上头用阿拉伯语写着什么。

陈正减速,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热浪和喊叫声一起涌进来。

“人民要自由!”

“打倒腐败!”

“阿萨德下台!”

人群沿着马路两侧走,男女老少都有,有些人的脸上画着旗帜,有些人手里挥舞着手机,像是在拍照录像,一个年轻人站在皮卡车斗里,拿着扩音器,嗓子都喊哑了。

陈正把车窗摇上去。

他踩了一脚油门,皮卡从人群边缘绕过去。

后视镜里,那些人的身影越来越小,但口号声还在耳边嗡嗡响。

他知道最近局势不对。

自从去年12月突尼斯的穆罕默德·布瓦吉吉事情后,所谓的阿拉伯之春席卷整个中东!

叙利亚也不例外,到处都是抗议的人。

现在是2011年1月,国内已经有点弹压不住的局势了。

哎…

舆论永远是“杀人最好的武器!”

陈正把方向盘攥紧了些。

厂里那四台机床,是他爹半辈子的心血,如果局势真的恶化,这些东西带不走,也藏不住。

“叙利亚这地方,就是一口高压锅,火一直在烧,早晚要炸。”

回到厂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从厂房西边的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正掏出钥匙开门,皮卡开进去,再下车把门关上。

厂房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

嗡嗡的,很规律。

他走进车间,愣住了。

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枪管。

一排,两排,三排……

陈正数了数48根。

两个怪兽苦工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脑袋等他说话。

陈正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还没给它们取名字。

“以后你叫光头。”他指着脑袋比较圆的那个。

又指着另一个,“你叫凯申。”

“咕?”光头歪了歪头。

“咕咕?”凯申也跟着歪头。

“对,光头,凯申。”陈正重复了一遍,“象征着运输大队长的美好愿望,希望你们多干活,多产出,多给我挣钱。”

两个苦工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咕!”

陈正掏出手机,打开APP,翻到图纸库。

他想了想,自己也要要防身,得整枪。

他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斯捷奇金APS。

这东西他眼馋很久了。

斯捷奇金APS,苏联50年代研制的全自动手枪,9×18毫米口径,能单发能连发,20发弹匣,射速一分钟600发,有效射程50米。

这东西最大的特点就是——火力猛。

手枪里的冲锋枪。

图纸很快加载出来。

斯捷奇金APS的零件图,几十张,从套筒、枪管、枪身到复进簧、击针、扳机组件,一应俱全。

他把手机递给光头和凯申,把所有的参数、公差、材料要求都跟它们说了一遍。

“整枪,所有零件。”陈正说,“能做吗?”

两个苦工凑在屏幕前看了足足五分钟。

光头翻了翻图纸,三根粗短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时不时“咕”一声,像是在跟凯申商量。

凯申也“咕咕”地回应。

最后光头抬起头,冲陈正使劲点了点头。

“咕!”

凯申已经开始动了。

它走到钢材堆前,弯腰挑料。

斯捷奇金APS的套筒需要40Cr钢,高强度合金钢,厂里有一批,那是他爹去年从土耳其进口的,本来打算做一批高强度的农机轴,后来活没接到,料就剩下了。

光头则走到工具柜前,翻出来一堆刀具铣刀、钻头、铰刀、拉刀,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整整齐齐。

两台数控车床同时启动。

CAK5085和SK40P,一台精车,一台粗车。

凯申把挑好的料夹在CAK5085的卡盘上,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速点了几下。

陈正干了这么多年数控,自认也算熟练工,但跟这俩东西比,就跟刚学徒似的。

主轴旋转,车刀进给,铁屑飞溅。

套筒的外圆,枪身的主体,扳机护圈的外形……

一刀一刀,稳稳当当,每一刀的切深、进给速度、主轴转速都精确得像教科书。

陈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俩东西不是“苦工”,它们是真正的工匠。

比他在国内见过的任何一个数控师傅都厉害。

哈斯VF-2启动了。

主轴高速旋转,铣刀切入工件,切削液喷出来,白烟升腾。

光头站在操作台前,三根手指按在手轮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坐标值,一点一点地调整。

套筒内部的击针槽、抽壳钩槽、照门安装槽……一刀一刀铣出来,位置精度控制在0.001毫米以内。

陈正拿起千分尺量了一下,手指有点抖。

这精度,拿去国内任何一家模具厂,都是免检产品。

他放下千分尺,走到那台T2108深孔钻床旁边。

这台床子现在是专门干枪管的,但斯捷奇金APS的枪管跟马卡洛夫PM的不一样——APS的枪管更长,膛线缠距也不一样。

凯申走过来,把T2108的夹具拆下来,换上了另一套夹具,钻头开始旋转,切削液喷出来。

深孔钻,一钻到底,都顶到…抱歉,说快了。

手机响了。

陈正拿起来看是他妈。

“妈。”

电话那头有杂音,信号不太好,他妈的声气里带着那种强撑的平静。

“阿正,你在哪?”

“在厂里,怎么了?”

“阿正,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陈正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他妈了,每次说“你别急”的时候,都是最急的事。

“医生说你爸身上可能还有别的问题。”

“今天早上做了个CT,肺上有个阴影。”他妈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病房外面,怕被人听见,“医生说可能是可能是肺癌。”

陈正手里的烟掉了。

烟头落在裤子上,烫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拍掉烟头,站起来。

“确诊了吗?”

“医生说要做活检才能确诊,但他们看了片子,说那个阴影的形状不太好。”

他妈的声音开始发抖,“阿正,医生说如果是早期,还能治,但要很多钱,他说去埃及或者沙特的大医院,准备……准备十万美金。”

十万美金。

陈正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爸不让我告诉你。”

他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厂里现在困难,工人又出了事,不能再给你添负担,他说他这把年纪了,治不治都一样……”

“治,不管怎么样都治!

“可是钱——”

“我来想办法。”陈正深吸一口气,把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明天我给你把钱送来,你先别急,照顾好我爸。”

“阿正,你别做傻事。”

“妈,我不会做傻事。”陈正说,“你放心,我是正经做生意,我在叙利亚有门路,认识不少人,我找点订单就行。”

信号断断续续的,能听见他妈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和阿拉伯语的广播。

“好。”他妈终于说,“那你注意安全。”

“嗯。”

电话挂了。

陈正把手机扔在桌上,点了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眼眶有点涩。

他骂了一句。

操。

生活就是这样。

一帆风顺的时候是真的顺,不顺的时候,什么事都挤在一起往你身上砸!

有人说生活是一次QJ,无法反抗就享受,可TMD,生活是轮J阿!!!

工人的赔偿金,物料商的欠款,他爹的医药费——

每一笔都是钱,每一笔都要命。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车间里,光头和凯申还在干活。

那台哈斯VF-2已经停了,光头正在工作台上组装什么东西。

凯申蹲在那台德玛吉DMU 60前面——那台五轴联动的德国货,一直盖着塑料布没怎么用,现在凯申把塑料布掀开了,正在给机器上电。

他快步下楼。

走到车间里,一眼就看见工作台上摆着的东西。

一把枪。

完整的枪。

斯捷奇金APS!

套筒、枪管、枪身、弹匣、握把片……所有零件都加工好了,表面还没有做发蓝处理,是金属原本的银灰色,看上去有些粗粝,但每一个棱角、每一条线条都精确得像CAD里导出来的模型。

光头站在工作台前,三根手指托着那把枪,递到陈正面前。

“咕。”

陈正接过来。

沉甸甸的,比他预想的要重。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套筒上的防滑纹路,扳机护圈的弧线,握把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跟图纸上一模一样。

他把弹匣卸下来,看了眼空的。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盒从哈立德那里拿来的9×18毫米子弹,打开,取出几发,一发一发地按进弹匣里。

咔,咔,咔。

弹匣满了,20发。

他把弹匣拍进握把里,咔嗒一声,卡笋咬死。

然后他拉了一下套筒。

金属摩擦的声音,清脆,顺滑,没有半点卡滞。

套筒归位,子弹上膛。

陈正双手握着枪,对着厂房角落的一堵墙,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想试枪。

但忍住了。

这枪声一响,附近的人都能听见。现在德拉市的局势这么紧张,安全部队跟绷紧的弦一样,枪声一响,不出十分钟,就会有穿制服的人来敲门。

陈正把枪的保险打开,又关上。

他把弹匣退出来,把膛里的那发子弹退掉,把枪和弹匣分开放在桌上。

然后他看了看时间。

一个小时零十六分钟。

一把斯捷奇金APS,全自动手枪,20多个个零件,从下料到组装完成。

一个小时零十六分钟!!

陈正想起以前在国内的时候,听一个军工厂的老师傅说过,他们厂里做一把54式手枪,从毛坯到成品,全部工序走完,要1天。

当要还要磨光等等,如果是流水线加大速度,那差不多能弄到两小时。

而这俩东西,一个多小时,就把一把APS做出来了。

没有流水线,没有专用夹具,没有热处理车间——就靠那几台机床,和它们的爪子。

陈正看着桌上那把枪,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等着下一步指示的光头和凯申。

“你们……”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光头歪着头看他:“咕?”

凯申也歪着头:“咕咕?”

陈正深吸一口气,把枪拿起来,塞进腰后。

“接着再做10把!就按照这个标准。”

光头咕咕咕,指了指材料区。

陈正一怔,“没原料了阿。”

他蹙着眉,“那先做枪管,全做枪管。”

光头双脚一并,然后敬了个军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