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职场霸凌?几大车烂账的背锅岗

工部衙门往里走。林易跟着王敏穿过正堂,过了二进院,接着拐了两个弯。道路也越来越偏。

脚下的路从青砖变成碎石,旁边的窗户也成了糊着黄纸的破烂木框。最后两人停在一间独立小屋前。

屋门半开着,潮霉味直往外冒。王敏笑呵呵的一伸手:“林主事,这就是您的公房了。”

林易探头看去。屋子十来平方大小。三面墙靠着齐腰高的旧档案架,上面放满发黄的卷宗。桌子的腿长短不齐,椅子也缺了横撑。地砖翘起三块,缝隙里长着青苔。角落还挂着一张空荡荡的蛛网。

林易扫视一圈。这里完全是个废弃的仓库,连个打扫的人都没有。

“地方紧张,委屈林主事先凑合一下。”王敏保持着笑容,“等过些日子腾出好房间了,再给您换。”

身后那几个侍郎与主事站成一排。有人在旁边忍着笑,有人装出同情的样子,还有几人面无表情盯着林易的后脑勺。

林易没说话,迈步走进屋里。林易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桌上的灰有一指厚。

“王大人。”林易弹掉手指上的灰尘,转过身子,“岗位职责是什么?”

“哎呀。”王敏拍了一下脑门,“瞧我这记性……”

这名尚书朝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书吏抬着一块木牌走上前,上面用红笔写着四个字:核算主事。

“恭喜林主事。”王敏将木牌挂在门框上,“专管账目清查。陛下钦点的差事,十分重要。”

核算主事,其实就是专门背锅的职位。

“具体查什么账?”

王敏等的就是这句话。尚书转过身子,朝着院门外拍了两下手。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推开。

一辆牛车碾着碎石路开进院子。车板上堆着半人高的账册,麻绳捆成一摞接着一摞,纸页边缘长着绿毛。

后面接连跟进来四辆同样的牛车。总共五辆牛车在小院里连成一串。每辆车上的账册都堆得比车辕高,带着陈年霉味跟虫蛀粉末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易看了一眼。每辆车大约放着三百本。五辆车加起来有一千五百本。

王敏走到第一辆车旁,拍了拍顶端的那摞账册。霉斑粉末沾了王敏一手,尚书却毫不在意。

“洪武元年到洪武五年,工部修缮全国河道与官道,加上城防的全部账目。”

王敏笑眯眯的看着林易。

“之前的核算主事告老还乡,这些账目一直没人理会。林主事来了,正好接手。”

林易没有出声。

王敏的笑容加深了。

“陛下催得急,年底要看总账。本官给你个宽限期限,三天。”王敏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把这五年的账理清算完,再造册上报。”

院子里短暂安静下来。官员人群后方传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几个侍郎与主事互相使着眼色。有人用袖子捂住嘴巴,肩膀跟着上下抖动。

一千五百本账册包含五年的时间跨度,牵扯全国十三省河道工程。按照以往算盘团队的速度,二十个人不眠不休也要做上半年。要求三天干完,纯粹是让人送死。

“当然……”王敏话锋一转,“若是林主事觉得力不从心,也不用勉强。本官可以替你写一封荐书,调去南京养马监,也是个清闲差事。”

这话摆明了就是干不了就滚。

身后一名年轻主事凑到同僚耳边压低声音:“赌不赌?我猜这姓林的今晚就哭着求王大人放人。”

“想的太宽了。”另一人发出嗤笑,“我看林易连账本都不敢翻开。”

林易站在五辆牛车旁边没有出声。

王敏打量着对面的面孔,想找出一丝退缩的意思。王敏只看见林易歪了一下脑袋。

“就这些?”

王敏脸上的笑意僵住。

“没别的了?”林易指着那几辆牛车,“五年的全国基建账目只有五车?工部的文书归档水平实在太差了。”

王敏的嘴角抽动两下。

“三天时间。”林易点点头,“足够了。”

林易转身走进那间破屋,发力将房门合拢。门外的王敏跟几名侍郎互相看着对方。

“装模作样。”一名侍郎开口,“等翻开第一本账,肯定头疼死。”

王敏伸手捋胡须。

“走吧。等三天之后再来看热闹。”

王敏带着人转身离开,步子走得很轻。没人注意到偏厅窗户后面的动静。那名袖口绣着丞相府纹样的官员也退了下去。

屋内。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易脸上的平和神态收了起来。林易走到第一辆车旁,拿出一本账册翻开。纸上的字迹十分潦草,记录的数目乱作一团。同一笔拨款在三个地方出现了三个不同的数字。

林易翻开第二本。支出项记着一笔修缮永宁河堤的木料采购款项,写着银一万二千两。

这笔钱对应着永宁河堤和知府赵文昌。

林易随后把账册合拢。这堆东西算是送上门的把柄。王敏觉得把这些破烂甩过来就能让人背下黑锅。作为现代审计总监,林易专门对付这种烂账。账本做的越烂,就说明里面的银子贪的越多。

林易把计算器拍在桌上。

“滴……”

开始核算干活。

此刻。尚书的正堂书房内。

先前待在偏厅的丞相府官员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水没有喝。

“王大人,丞相问你。这个姓林的到底是什么来历?”

王敏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

“只是个六品官员。仗着太子殿下的赏识进了京,在城门口闹出点动静罢了。”

王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一千五百本烂账扔过去,只给三天时间。林易要是算得明白,我王敏的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算盘用。”

丞相府官员把茶杯放下。

“丞相说,不怕这小子算不出来,怕的是他真能算出来。”

王敏的手停了一下。

“据永宁府传回来的消息,林易能把赵文昌五年前的旧账算到每一两银子的细数。”丞相府官员压低声音,“赵文昌自己都不记得的数字,这人张嘴就能报出。王大人,你确定要把五年的账本交过去?”

书房安静了好一阵。王敏放下茶盏,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要不回来了。”王敏说话的嗓音变得发干,“五辆牛车是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送进那院子的。”

丞相府官员站起身子。

“丞相让我转告王大人一句话。”

“什么话?”

“活人的嘴才能报账本……”丞相府官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尚书。“死人开不了口。”

门关上了。王敏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半天没有挪动身子。

柴房内。

林易并不清楚外面有人在商量着要自己性命。林易正干着十分痛快的活计,借用现代审计法子核查这些古代流水账目。

大明如今的账本一笔进一笔出,前后数据无法勾稽连通,全靠算账的人去记。做账的人借此浑水摸鱼,一笔银子能报三回。林易此刻使用的是交叉验证法。同一笔拨款分列在不同账本中,上面写的数字全不相同。

这些写在账本里的进出数目全是假账。这笔钱根本没有落到工程上面。

炭笔点在白纸上发出响声。款项名称连着实际花销,加上虚报额度和空缺差额。数据一行接一行写在纸上。

窗外的天色黑了下来。林易没有点亮油灯。算完十本账册,接着三十本,之后翻过七十本。计算器按键的声音在深夜里持续响着。

等翻到第四十七本账册,林易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白纸上列出了一项汇总数字。

五年期间,工部拿到手里的河道修缮拨款总计三百四十七万两。实际花在工程上的白银不足九十万两。那二百五十多万两的缺口,装进了几十个贪官的口袋里。

这几十人的名字被林易列在白纸上排成一排。名单打头的名字写着王敏。

林易靠向椅背,单手拿着那张名单吹了吹墨迹。给出的三天限期,实际核算完只用了一个晚上。只要将这份清单扔在皇宫龙案上。

王敏这人干了一件糊涂透顶的事,尚书亲自把自己的死罪实证搬给了查账官。林易重新抓起一本账册接着翻看。在院落巡夜的更夫路过,听见屋内的响动,偏头往破窗里看去。

那名年轻主事埋头待在账册堆中间,指尖在方块物件上不断点击。更夫缩着脖子加快脚步走开了。

皇宫内,东暖阁。

朱元璋坐在龙案后方,面前摊开着一张名单。上面挤满官员姓名,每个名字后方写着对应数额。朱标站在下方垂手等着。

“你说说看。”朱元璋的手指点在名单的某个位置,“林易去了工部上任,能查出什么底细?”

“儿臣觉得,用不了三天,工部衙门定有人夜不能寐。”

朱元璋发出一道声音,伸手将名单合拢。

“咱倒要仔细瞧瞧,王敏这老官僚是给新任主事挖了坑,还是给他自己找事……”

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殿门外快步走入一名锦衣卫,到了跟前单膝跪下。

“陛下,丞相府一刻钟前派人接触了工部。”

朱元璋的手按在木案表面。朱标听到这话屏住了呼吸。

“丞相府的人见了工部尚书。王敏书房随后熄了灯,不过有个小厮从后门出去,跑向了城南区域。”锦衣卫低着脑袋回禀。

“城南地界住着京城三大镖局的人手。”

大殿内安静了片刻。朱元璋把名单摊开,手指点在王敏这两个字上面。

“你去办件事。”

“再调一队人马,盯紧工部的那间旧房。”朱元璋停顿一下。“林易要是死在屋里,咱就找王敏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