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病历不是病是锁链

匿名链接出现后的第七分钟,澜庭酒店主厅后台乱成一团。

记者往走廊挤,公关拦在门口喊“请勿拍摄”。直播间被切到项目海报,弹幕截图却已经传开,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像火星落进干草堆。

陆沉舟从主厅侧门出来时,唐洛笙正站在休息室门口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第一,联系平台法务,要求紧急下架匿名链接;第二,固定传播源,不要只截网页,要录屏带时间戳;第三,通知酒店封存主厅、后台、休息区和商务廊四段监控。对,重点是秦砚庭助理和郑蔓。”

她挂断电话,转身看见陆沉舟,直接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匿名网盘截图。标题刺眼,封面图是一张打码门诊记录,患者姓名只露出一个“沈”字,诊断栏故意遮去一半,留下足够让人猜测的字眼。

陆沉舟盯着屏幕,指节发冷。这不是爆料,是把病人的隐私撕开,做成围猎另一个人的绳索。

“能删吗?”他问。

“能压,不能当它没发生。”唐洛笙说,“链接注册邮箱是境外临时邮箱,上传IP绕了三层代理,但转发第一波的人在酒店内网。我们需要原始U盘。”

“郑蔓手里那个?”

“刚才交给秦砚庭助理了。”唐洛笙看向走廊尽头,“助理从消防通道走,酒店安保已经去追。问题是,纪明姝不见了。”

陆沉舟抬头。

走廊另一端,纪明姝的助理哭着打电话,郑蔓被两个公关围着,脸色铁青,还在对媒体说“艺人身体不适,拒绝采访”。秦砚庭不在视线里。

“她会去哪?”唐洛笙问。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澜庭酒店结构他熟。第十章放映厅那晚,他为备份样片走过安全通道。主厅后台往左是化妆间,往右穿过窄廊就是露台,那里没有媒体位,只有VIP吸烟区和一排绿植。

纪明姝怕被人看见狼狈,也怕密闭空间。

“露台。”

他说完就往右走。

唐洛笙跟了两步,“陆沉舟。”

他停下。

“你可以问她,但别逼她复述创伤。”唐洛笙眼神锋利,语气却比平时低,“病历是她母亲的,决定权在她。我们要证据,不要把她再推到镜头前。”

陆沉舟点头,“我知道。”

“还有。”唐洛笙把一支录音笔塞进他掌心,“如果有人跟过去,开着。不是录她,是录威胁她的人。”

露台门半掩着。

五月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高处的凉意和楼下车流的潮湿声。陆沉舟推门出去,外面的灯比主厅暗很多,玻璃护栏外是云港市的夜景,霓虹在海雾里化成一片模糊的光。

纪明姝站在露台尽头。

她背对着门,白色缎面礼服被风贴出清瘦的线条,肩背挺得很直,像还在镜头前。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那个匿名链接的页面。

陆沉舟没有马上走近。

“这里风大。”他说。

纪明姝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她,“你每次开场都这么没用吗?”

“有用的话你会听?”

“不会。”

“那就先说没用的。”

她没有回头。

墙角监控红点一闪一闪。陆沉舟站到绿植阴影里,避开正面拍摄角度,也没靠太近。他和她隔着两米,足够安全,足够让她随时离开。

“链接已经在压了。”他说,“唐洛笙在固定证据。你母亲的信息不会继续扩散太久。”

纪明姝终于回头。

她的妆还完整,眼尾却红得明显。冷白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份明艳削成一种近乎易碎的漂亮。她看着陆沉舟,唇角勾起一点,“你说得像你能控制互联网。”

“我控制不了。”陆沉舟说,“但我能控制自己不拿它当筹码。”

她的笑僵住。

夜风吹乱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想整理,手指却在半空停了停,最后攥成拳。

“你想问什么?”她说,“问我为什么当年切割你?问我为什么今晚说那些话?问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陆沉舟看着她,“我想问,你母亲现在安全吗?”

纪明姝像被这句话击中,眼底一瞬间涌上水光。

她很快偏过脸,“安全?一个病人的病历被人当作娱乐新闻,她怎么安全?”

“人在医院,还是家里?”

“私立疗养院。”

“郑蔓能接触到她吗?”

纪明姝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陆沉舟的声音更低,“秦砚庭呢?”

“他不直接碰。”纪明姝终于开口,“他只会让别人提醒我,疗养院有合作方,医保记录可以被查,病历可以被‘意外’流出,媒体可以写得比事实更脏。”

她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恨,也有疲惫。

“我妈只是病了。她伤害过自己,也伤害过我,可她是病人,不是他们标题里的词。病历应该在医生柜子里,不该在秦砚庭的U盘里。”

陆沉舟握着录音笔的手慢慢收紧。

他想起第十三章主厅灯下,郑蔓贴着纪明姝耳边说的那句话。想起两年前发布厅,她当众切割时避开所有镜头。

原来不是不敢看他,是怕一看就撑不住。

“当年也是这个?”他问。

纪明姝低笑,“不然呢?你以为我真那么想红?红当然好,可如果代价是看你被他们按进泥里,我没那么痛快。”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猛地看向他,“告诉你,然后呢?你那时候账号冻结,团队散了,片场都进不去。你还想替我扛一个病历泄露?”

陆沉舟喉间发紧。

纪明姝往前一步。她靠近时,香水味很淡,混着夜风和一点冷掉的酒气。镜头如果在这里,会把这一幕拍成旧情复燃;可他们之间没有旖旎,只有被压了两年的伤口。

露台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门缝外有影子一晃,是酒店服务生的制服,但脚步太轻,不像送酒水。录音笔还开着,陆沉舟把手垂到身侧,没有提醒纪明姝回头。

“郑蔓手上还有什么?”他问。

纪明姝脸色一白。

“说。”陆沉舟盯着门口,声音低而稳,“不是为了逼你,是为了让她以后逼不了你。”

纪明姝闭了闭眼。

“我和曜星的补充合约。还有我妈第一次入院时的档案。她说,只要我不配合,明天会有营销号写我遗传精神疾病,不适合拍戏,平台会重新评估代言风险。”

“补充合约什么内容?”

“七年优先续约,违约金八千万。还有肖像授权条款。”

陆沉舟眼底冷下来。这不只是病历威胁,是用亲人的隐私压住艺人的合约自由。

门外的脚步声更近。

纪明姝也听见了,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几乎碰到玻璃护栏。

陆沉舟上前一步,挡在她和露台门之间。

“别站护栏边。”他说。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你还是这样。明明自己也一身麻烦。”

“习惯不好,改得慢。”

露台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服务生,是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酒店制服外套穿得别扭,胸牌也是歪的。他手里拿着手机,镜头已经亮着。

“纪老师,方便回应一下网传病历吗?”

陆沉舟的眼神瞬间沉了。

狗仔。

男人没想到露台上还有陆沉舟,愣了一下,随即兴奋起来,“陆制片也在?深夜露台私会前女友?你们这是提前对口径吗?”

纪明姝脸色惨白,本能地避开镜头。

陆沉舟没有抢手机。抢夺会变成肢体冲突,被剪出去更难看。他只往前一步,刚好用身体挡住纪明姝的正脸。

“你是哪家媒体?”

“公众有知情权。”狗仔把手机举高,“纪老师母亲病历是真是假?她本人有没有遗传病史?这会不会影响——”

“你再说一个病字,我让你明天在法院门口解释知情权。”唐洛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带着两名酒店安保出现,短发被走廊风吹得微乱,白衬衫袖口挽起,眼神冷得像已经写好起诉状。

狗仔往后退,“我正常采访。”

唐洛笙走近,拍下手机直播界面,“冒充酒店工作人员,闯入非公开露台,拍摄病人家属隐私。你可以继续说正常,我负责让法官听。”

安保立刻上前。

狗仔被控制住时还在喊:“是有人给我线索!我只是来拍!”

陆沉舟看向他外套口袋。折过的房卡纸套露出一角,背面有行手写字。

——露台,十点四十,纪会崩。

唐洛笙抽走纸套,拍照留证。狗仔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弹出一条无备注新消息。

“拍不到正脸,就拍陆沉舟抱她。标题我来写。”

纪明姝看见那行字,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陆沉舟回头扶了她一下,只碰到她手臂外侧,很快松开。可狗仔的备用胸针摄像头闪了一下红点。

唐洛笙脸色一变,“他还有设备!”

安保从狗仔领口扯下一枚伪装成胸针的微型摄像头。

录制灯还亮着。

露台空气像凝住。如果刚才那一瞬被传出去,画面会被剪成什么样,所有人都清楚。

纪明姝低声说:“你看,他们永远有下一刀。”

陆沉舟拿过那枚摄像头,看着红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唐洛笙抬眼看他。

“不是下一刀。”他说,“是下一条证据。”

他把摄像头递给唐洛笙,“里面有他闯入、诱导提问、收到指令的全过程。连同U盘外传时间,够不够申请证据保全?”

唐洛笙接过,眼神亮了一瞬,“够让郑蔓睡不着。”

纪明姝看着他们,像还没从惊惧里回过神。

陆沉舟转向她,“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回休息室,谁也不见,律师处理。第二,跟我去主厅隔壁的小会议室,当着唐洛笙和酒店监控,把郑蔓叫来谈解约和病历来源。不上直播,不面对媒体,只固定证据。”

“如果她不来呢?”

“她会来。”陆沉舟说,“因为她以为你还怕。”

纪明姝沉默很久。

夜风吹过来,她眼尾的红被灯光照得明显,却没有再躲。她慢慢把手机里那个匿名链接关掉,抬起头。

“陆沉舟。”

“嗯。”

“我怕。”她说,“但我不想再替他们说话了。”

这句话很轻,却比发布厅里任何一句都重。

唐洛笙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缓和,“怕不影响取证。颤抖也能签授权。”

纪明姝怔了怔,忽然笑出一点泪意,“唐律师,你安慰人真难听。”

“我按小时收费,安慰另算。”

陆沉舟也笑了一下。

短暂的缝隙里,露台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一次不止一个人。郑蔓压着怒意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明姝?你在里面吗?媒体都在找你,你不要任性。”

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秦砚庭的助理。

看见狗仔被安保按住,看见唐洛笙手里的胸针摄像头,郑蔓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又迅速换成担忧。

“这是怎么回事?明姝,你怎么和陆制片单独待在露台?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

“郑蔓。”纪明姝打断她。

郑蔓愣住。

纪明姝站到陆沉舟身侧,不再躲在他背后。白裙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一点点稳下来。

“我要看我的合约原件,还有我母亲病历流出的来源说明。”

郑蔓眯起眼,“你疯了?这种时候你还闹?”

唐洛笙打开录音笔,“郑女士,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证据。建议想好再说。”

郑蔓的视线落到录音笔上,脸色终于彻底难看。

秦砚庭的助理悄悄往后退,陆沉舟却看向他。

“别急。”陆沉舟说,“你手里那个U盘,也一起留下。”

助理的手僵在口袋边。

走廊尽头传来更多脚步声,几名记者朝露台冲来,闪光灯隔着玻璃门亮起。

郑蔓忽然笑了,“陆沉舟,你拦不住。门一开,大家只会拍到你们三个围着我,逼艺人反咬公司。”

陆沉舟神色反而平静。他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许棠宁冷静的声音传来:“酒店安保和平台法务到了。主厅备用信号也在我手上。你要公开,还是关门?”

陆沉舟看向纪明姝。

决定权在她。

纪明姝握紧手机,抬眼看向玻璃门外的闪光灯。

她还在发抖,却没有后退。

“关门取证。”她说,“但如果他们敢放第二张病历,我亲自公开说。”

许棠宁在电话那头停了一秒,“听见了。”

下一刻,露台外侧的电动隔帘落下,厚重深色帘布把所有镜头挡在门外。闪光灯被切断,世界骤然暗下。

而黑暗里,秦砚庭助理口袋中的U盘,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