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失神的王女

葵拉特是在第三天察觉到不对劲的。

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一连串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

卡尔嘉在接见南部贵族时走神了两次,批阅文件时在一份无关紧要的采购单上签了三次名,晚餐时盯着汤碗发了很久的呆,连蕾梅迪奥斯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呵呵呵……”

葵拉特站在王宫走廊的阴影中,双手抱胸,茶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嘴角挂着她标志性的微笑。

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有问题。

作为跟了卡尔嘉十一年的心腹,她对圣王女的了解比对姐姐蕾梅迪奥斯还要深。

卡尔嘉不是那种会轻易表露情绪的人。

或者说,她曾经是,但最近半个月已经变了。

那个在战场上冲下高坡、在书房里对重臣说出“你有异议”的女人,不会因为一场胜利就变得魂不守舍。

除非,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葵拉特决定去找卡尔嘉谈谈。

不是作为神殿最高祭司,不是作为圣王女的双臂,而是作为朋友。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闪过时,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很少承认自己有朋友。

卡尔嘉是她的君主,姐姐是她的家人,圣王国的百姓是她需要保护的对象。

但“朋友”这个身份,太过私人,太过柔软,不适合她这种习惯用“呵呵呵”来掩饰真实想法的人。

但此刻,她确实是以朋友的身份,敲响了卡尔嘉私人书房的门。

“进来。”

葵拉特推门而入。

卡尔嘉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南北统一计划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颜色的记号。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专注,但葵拉特注意到,她手中握着的那支羽毛笔,笔尖已经干涸,显然很久没有沾过墨水。

“殿下。”

葵拉特走到书桌前,微微欠身。

“打扰了。”

“葵拉特。”

卡尔嘉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有什么事吗?”

“有。”

葵拉特直起身,看着卡尔嘉的眼睛。

“殿下最近心神不宁。”

卡尔嘉的笑容僵了一下。

“没有的事。”

“殿下。”

葵拉特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锐利。

“我跟了您十一年。您骗不了我。”

沉默。

卡尔嘉放下笔,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

“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叹了口气。

“所以,发生了什么?”

卡尔嘉沉默了很久。

葵拉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他要走了。”

卡尔嘉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到。

“半个月后。”

葵拉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东野先生?”

“嗯。”

“去哪里?”

“没说。只说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可能会很久,也可能……不回来了。”

葵拉特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

那个从天而降的圣骑士,那个挥手间歼灭数万亚人的存在,那个让姐姐蕾梅迪奥斯都不得不服气的人。

那个人要走了,这个消息本身并不令人意外。

他从来就不属于圣王国,他的离开只是时间问题。

但卡尔嘉的反应,让她意外。

“殿下。”

葵拉特斟酌着措辞。

“您不希望他走?”

“我当然不希望他走。”

卡尔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

“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不只是‘不希望’吧?”

葵拉特的声音轻了下来。

“殿下的反应,比‘不希望’更重。”

卡尔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没有回答。

葵拉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什么。

“殿下。”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

“您该不会……”

“我什么都没做。”

卡尔嘉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慌乱。

葵拉特的眼睛眯了起来。

“呵呵呵……”

她发出那标志性的笑声,但这次的笑声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殿下,‘什么都没做’这个回答,本身就说明您‘想过要做什么’。”

卡尔嘉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因为被戳穿而尴尬的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羞耻的红。

葵拉特的笑容凝固了。

她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您到底做了什么?”

卡尔嘉闭上眼睛。

“我去找他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

“夜里,一个人,穿了斗篷。”

葵拉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呢?”

“然后……”

卡尔嘉睁开眼睛,看着葵拉特,那双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的笑意。

“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葵拉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殿下说了什么?”

卡尔嘉沉默了片刻。

“我说,如果他真的要离开,能不能在走之前……给圣王国留下一位王储。”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葵拉特的表情凝固了。

她看着卡尔嘉,那双茶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无奈、心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

“呵呵呵……”

她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无奈的笑。

“殿下。”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

“您是真的疯了。”

“我知道。”

卡尔嘉低下头。

“我知道这很荒谬,很不像话,很……丢人。但我说了,而且我不后悔。”

葵拉特看着卡尔嘉低垂的头,看着那双失去了往日光芒的蓝色眼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十一年的追随。

十一年的忠诚。

十一年来,她从未见过卡尔嘉这个样子。

那个在继位典礼上面对数百名贵族的质疑面不改色的女人。

那个在亚人大军压境时冲下高坡拔剑冲锋的女人。

那个在书房里对重臣说出“你有异议”的女人。

此刻,像一个普通的、被拒绝的、心碎的女人。

葵拉特松开撑在桌上的手,直起身。

“殿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东野先生怎么回答的?”

卡尔嘉抬起头。

“他说,‘您是个好女人,但您需要的不是一位王储,而是一位能站在您身边的王’。”

葵拉特沉默了片刻。

“他还说,‘您的婚姻是国事,不是私事。把孩子当作留住一个人的筹码,是对您自己、对孩子、对圣王国的侮辱。’”

葵拉特的嘴角微微抽动。

“他还真是……直言不讳。”

“他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