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没有义务拯救

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天,贺班斯的大街上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不,比往日更加喧嚣。

凯旋的士兵们从边境归来,南北两地的军队并肩穿过王都的主干道,接受市民们的欢呼和鲜花。

那些曾经被北部士兵嘲讽为细皮嫩肉的南部骑士们,此刻身上缠着绷带、脸上带着伤疤,却昂首挺胸地骑在马上。

那些曾经看不起南部士兵的北部老兵们,此刻主动走到南部战友的身边,拍着他们的肩膀,递上酒囊。

血,确实流在了一起。

东野诚没有参加凯旋仪式。

他不太喜欢那种场合。

人山人海、欢呼雀跃、所有人都在用炽热的目光盯着你,仿佛你是什么救世主。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是。

但他不需要这些。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安静的街道,打算从王都的西侧绕回那座半废弃的堡垒。

丽塔跟在他身后,手中撑着一把白色的阳伞。

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白色女仆装,而是一件简洁的灰色长裙,灰金色的短发依旧遮住一只眼睛,看起来像是某个贵族家的随从,而不是那位“从天而降的圣骑士”的女仆。

东野诚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没有穿铠甲,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旅人。

虽然那张过于俊美的脸让“普通”这个词显得有些勉强。

街道两侧是王都的平民区。

石头砌成的房屋低矮而密集,狭窄的巷子里偶尔窜出一只猫,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煮豆子的气味。

几个孩子在街角玩耍,看到东野诚走过来,好奇地看了几眼,然后又继续他们的游戏。

一切都很平静。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站住!”

东野诚停下脚步。

声音从身后传来,粗粝、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他转过身。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街道中央,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的衣服上沾着尘土,袖口磨得发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他的眼睛红肿,眼袋深得发黑,显然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

男人的声音在颤抖。

“就是你。”

东野诚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是那个圣骑士。”

男人的嘴唇哆嗦着。

“从天上下来的那个。救世主。英雄。”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讽刺。

“是我。”

东野诚的声音平静。

“我儿子。”

男人说。

“我儿子也是圣骑士。他在边境,在你的那个战场上。”

东野诚沉默了。

“他死了。”

男人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棵被暴风撕扯的枯树。

“他死了,死在那些畜生的手里。死在你来之前。”

街道上的行人开始驻足围观。

几个孩子的笑声停了。

面包店的老板探出头来,手中的面团还没来得及放进烤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男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断裂的琴弦。

“被那些该死的亚人撕成了碎片!连全尸都没有!我老婆听到消息的时候,直接晕了过去。到现在还没醒!”

东野诚依然没有说话。

丽塔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阳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男人吼道,眼泪终于从那双红肿的眼睛中涌了出来。

“你那么厉害,你一挥剑就能杀掉几千个亚人!你为什么不来早点?!你为什么要等到那么多人都死了才来?!为什么?!”

男人的声音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变成嗡嗡的回响。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了东野诚,开始窃窃私语。

“就是他吗?那个从天而降的圣骑士?”

“就是他。我听说他一个人杀了好几万亚人。”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出手?早点出手的话,那些士兵就不会死了……”

“嘘,小声点……”

东野诚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看着面前那个失去儿子的父亲,看着那双被悲伤和愤怒烧红的眼睛。

“你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面前的男人能听清。

男人愣了一下。

“你说完了。”

东野诚说。

“该我说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东野诚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压迫。

那种气息不是杀气。

而是一种上位种的威压,就好像人类在老虎面前会本能的颤抖一样。

以及一种,剥去所有伪装后,露出的赤裸裸的,残酷真相。。

“你的儿子死了。”

东野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很伤心。你愤怒。你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我理解。”

男人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东野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没有义务救你的儿子。”

街道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男人愣住了。

围观的群众愣住了。

面包店的老板手中的面团掉在了地上。

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位“圣骑士”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说什么?”

男人的声音变得嘶哑。

“我说,我没有义务救你的儿子。”

东野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我不是圣王国的士兵,不是圣王国的骑士,不是圣王国的任何人。我是一个旅人。一个路过的人。我选择出手,是因为我想出手。我选择什么时候出手,是因为我觉得那个时机最合适。”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你觉得你儿子不该死?”

东野诚微微歪头。

“我也觉得他不该死。但不该死的人多了。圣王国每天都有无辜的人死去,你的儿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救不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