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亲

“月宝儿,让我进去。”

“月宝儿,抱紧我。”

滚烫的身躯,汗湿的肌肤,绿色的木头床。

湿热的空气,蝉噪的鸣叫。

“呼!”

沈明月猛的睁开眼睛,盯着黑黢黢草编屋顶角落的蜘蛛网,掌心搓着带毛刺的炕席,长出一口气。

“让我妈说中了?我真想男人了?”

“不能吧,我都天天累成狗了,还有这花花心思?”

“就算有,也不能梦见谢卫东啊。”

沈明月从炕上下来,踩着红色透明塑料拖鞋走到桌子旁,掀开白搪瓷茶缸盖子,凉白开几口咕咚咕咚喝没。

灭了一半升起来的心火。

梦里的画面没有退去,反而是跟着回忆一点点清晰起来。

连看不清的脸都看清了。

“都离婚五年了,怎么就梦到他了呢。”

“沈明月!你还要睡到几点!用不用我把太阳给你请进去。”

沈明月放下茶缸子,笑着拉开木门上的插销。

“还是我妈厉害,太阳都给面子,要不您打打关系,让月亮多值会班?”

张慧女士,也就是沈明月的亲妈,在蓝色裤子改的围裙上擦擦手,白了一眼沈明月。

“一张破嘴跟你爸一样贫。”

“干啥呢!背后说人让我逮到了吧。”

沈爸肚皮顶着大红色塑料盆,双臂绷直抬,里面装着洗干净的萝卜。

沈明月连忙上前搭把手,父女俩抬着放下。

张慧切了一声:“我说你还用背着,你对自己的家庭地位有没有数。”

沈父放下盆,扶着腰道:

“咋没数呢,前三名,这从小到大最好的成绩了。”

张慧抿着嘴忍笑。

沈明月和沈爸对视一眼,俩人异口同声:“想笑你就笑!”

张慧:“滚!烦死你爷俩了!”

说着烦死了的张慧,手脚麻利的摆桌子,沈明月有眼力见的去摆饭。

厨房居中间,东西各一间屋子,外面二十平米的小院,放着一堆萝卜和罐子。

后院十几平,修了个厕所,种了点大葱香菜韭菜。

三人一人一个小板凳坐下,铝色大盆里装着高粱米水饭,桌上三个农村大集上买的粗瓷碗。

分别装着炒土豆片,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盘萝卜咸菜。

沈爸一如既往先吃萝卜,嗯嗯品鉴两下,一副吃山珍海味的模样。

“我闺女做的萝卜天下第一好吃。”

张慧没挑刺儿,肯定的道:“这点随我。”

沈爸和沈明月一同点头,就怕点晚了,张慧女士有意见。

“沈明月,上午九点相亲,你快点吃。”

沈明月不太上心的道:“妈,咱俩可说好,这次我去了,这半年你可不能再安排相亲了,我还得卖咸菜呢,赚钱重要还是结婚重要,咱可得分清。”

沈爸在一旁连连点头:“沈明月同志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张慧领导,你看咱是不是考虑考虑群众的意见?”

张慧扫过去一眼:“你闭嘴!”

沈爸送给沈明月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闺女,爸爸尽力了。

沈明月:哼!虚假的尽力。

“你好好给我相,认真点,不许搞破坏!”

沈明月立刻举着手发誓:“妈!天地良心,我可没搞过破坏!”

“那雨坑哥,一脸坑坑洼洼,苍蝇落上去都得挖地道爬出来,都长成蛤蟆近亲了,还嫌弃我长得不安分!”

“还有那个跳起来打我后脑勺的土豆哥,没见面前吹自己有一米八,我的天,我进去的时候差点没一脚踩死他。”

“还有——-”

“行行行!闭嘴吧!没让你委屈自己,就是给我端正态度。”

沈明月立刻笑呵呵的保证:“保证完成任务,我抱着为祖国培养下一代的决心去相亲。”

张慧懒的听,没一句正经话。

吃好饭,眼看着时间来不急了。

沈明月换上与水晶拖鞋同款的全塑超时尚绿色凉鞋,美美的晃了晃脚,顺手扣掉凉鞋底下的石头子,抄起她的单肩帆布包就往外跑。

推着三手二八大踹,左脚嘎呦两下,右腿从后面一迈,没几下就骑走了。

张慧跑到门口:“你那包漏眼了!加小心点!”

沈明月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两根麻花辫都被吹到后背,一路疾驰到了国营饭店。

八六年的国营饭店生意一般,因为周围摆摊的不少,小馆子也有几家了。

沈明月看着路旁的店铺,努力!

她要攒钱买小铺子。

一想到这个,沈明月就满满的动力。

相亲是真耽误她赚钱!

吱!

沈明月松开车闸,灵活的跳下来,靠墙停好,锁车,胡乱捋两下头发,进了国营饭店。

踩着台阶时在想:谁家好人九点相亲啊?

早饭吃完了,午饭挨不上,喝水干聊啊?

不是抠门就是不上心。

好在她也不上心,吃人家的饭还怪心虚的,这样一想,九点也不错。

饭店不大,六张方桌,三个客人,一个百无聊赖拍苍蝇的服务员。

沈明月一眼就看见挺直穿着海蓝色衬衫的背影,个头高,宽肩窄腰的,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开会的严肃。

怎么和谢卫东这么像呢。

完了,这个梦祸害了她。

沈明月收回视线,这个背影好看的肯定不是她妈找的。

“沈明月同志,是吗?”

正对着门的男人突然起身喊人,沈明月看了一眼,她刚才竟然没看见他。

这人穿了和桌子一样屎黄色的短袖衬衫,皮肤也挺靠色的,怪不得没看见。

长相~不提也罢,不高也不算矮,一米七三左右。

张慧同志到底从哪个犄角旮旯扒拉的这些人啊??

她找老沈的时候都知道找个好看的,难道身为她的亲闺女,会突然双目失明?

“你好,我是沈明月。”

沈明月内里吐槽,笑容大方走过去,坐在男子对面。

“你好,我是李国富,今年29岁,属猴的,在食品厂工作。”

“沈明月,26岁,离过婚,个体卖咸菜的。”

李国富给沈明月倒了杯水,非常有痕迹的嫌弃道:“还是有份正经工作好,摆摊终究是小道,但好在时间灵活,家里能兼顾不少。”

沈明月心里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我兼顾不上,从早到晚一直忙,卖不出去得一直卖,没有固定时间。”

李国富皱了皱眉,不满意的道:“这样啊,那到时候我们再调节吧。”

沈明月:谁答应你了??

“不用调节,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而且我命里克属猴的,你条件好再找找看。”

她多体面,听懂点的都该撤了。

回去和媒人千万别乱说,要不她妈又得拎着棍子满街追她了。

李国富抬头:“虽然你离过婚又没工作,但也不用太自卑,我对你还算满意吧。”

沈明月礼貌假笑。

“巧了不是,虽然你年纪大想的美,但也不用太自信,显得脸大。”

李国富瞪眼起身,自持有工作的身份道:“沈明月,我劝你好好想想,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能相亲到我,那是你的福气。”

人气呼呼的走了。

沈明月撇撇嘴,问了问服务员:“水要钱吗?”

服务员随意的摆摆手,沈明月说一句谢了,转身出门。

“哎,谢卫东,松手,杯子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