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是的，我骑过龙！
比起赤龙，青龙便好说话许多。
窫窳原本已做好了准备，想着这一趟多半又要先听一番改天换地，重整东海的豪言壮语，然后自己再装模作样附和几句，最后抬手做个【请】的手势，把对方噎个半死。
可当他赶到青龙栖身之地时，却觉得心神一宁。
此处与赤龙盘踞的海底火脉截然不同。
万顷碧水澄澈透底，水草森森如林，水光自上方海面斜斜洒落，穿过层层清波，化作细碎金鳞，将整片海域映得一派莹明清透。
一株古木扎根于海床深处，已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
其干虬曲，苍青如玉，树冠向四方舒展，枝叶繁密，远望过去，竟像一座倒悬于海底的青色云盖。
青龙便盘在古木之下。
龙躯并不庞大，鳞色青苍如玉，隐隐透出一层冷润光华，龙角分如古木枯枝，森森向上舒展，与身后那株海中古木相映，竟生出几分草木同根，天地自养的静气。
窫窳缓步上前，依照先前在各处水府的旧例，将霁雪大圣的三道法旨原原本本地宣读了一遍。
青龙安静地听完，龙首微点，只平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窫窳等了片刻，见它再无下文，反倒有些不习惯了：“没有别的了吗？”
青龙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回应短了些，多少显得怠慢了这位连日奔走诸海的大圣。
于是它微微低首，声音平和道：“我并无立龙庭之意。赤龙若想立，便由它去立，与我无关。”
窫窳心头一松，拱手道：“多谢。”
“无须言谢。”青龙微微低首，语气依旧无波无澜：“窫窳大圣若无别的事，便请回吧，水路漫漫，多有辛苦。”
窫窳听到这里，心中竟生出几分微妙感慨。
到底是青龙。
比起黑龙、赤龙那等不祥之属，青龙好歹占着祥瑞之名，行事果然冷静许多，也理智许多。
“既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了。”
窫窳再度拱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沉沉墨光，离开了这片青光澄澈的海域。
等出了那片水域，窫窳才真正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他访诸府，走诸海，传法旨，幸好除了手有些累之外，没旁的大事。
如此一来，他帮黑龙寻觅离宫之舟的因果，好歹也算揭过了一部分。
至于剩下那一小半……
窫窳略一琢磨，觉得等过几日太庚开炉，自己再多上点心，大抵也就差不多了。
他定了定神，将赤龙与青龙两处的反应，详细传讯予霁雪大圣。
…
东海岸边，日光正好。
白驹剑城外，有一处临海别苑，是剑宗安排给许平秋住所。
别苑不大，却极清雅。
前临碧海，后倚青崖，海风从潮头吹来，穿过院中几株海棠，枝叶轻轻摇晃，簌簌作响。
廊下垂着一架藤编秋千，藤上缠着细细白花，花瓣轻软，偶尔被风卷落几片，便像一场极小的雪。
慕语禾坐在秋千上，素白长裙随秋千轻轻荡起，如云如水，偶一落下，又似月色铺了半阶。
未绾的雪发松松披在身后，被日光一照，像薄雪一般泛起微光。
在她一旁，是刚刚结束了危险期，进入安全期的许平秋。
他正坐在一旁的石椅上，筹备四日后的初次测试。
准确地说，是敲定兵书观想的具体地点。
东海何其辽阔，想要在上千处灵岛、海城、礁台同时映照【先天皓灵西极监兵吞昴肃煞兵书】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
复杂就复杂在剑宗这套臃肿到令人发指的上传下达上，连道君来了，它都要为难一下！
要知道在天墟，自从灵境推行之后，内阁一道批文下去，任务便可直接分发到各项目组，人力进度，皆可实时跟进。
哪怕偶有扯皮，也扯得十分高效。
可剑宗这边便不同了。
一道命令发下，先得经剑城主事，再转各炉执事，或者分派给诸岛管辖，再由各地剑阁确认场地与人手，随后回函留档，复核、登记、备案，层层往复，环环相扣。
以相剑者的标准来看，这已经算是惊世骇俗的高效。
可许平秋越看越气。
他忍不住对眼前光幕里的乐临清吐槽：“这群人几百年，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在他眼前，一道灵境光幕静静悬着，倒映出乐临清的身影。
光幕里的乐临清，今日穿得极是端庄。
她身上是一袭月白底的齐腰襦裙，外头又罩着一件薄青色半臂，轻软如烟，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明丽。
往日总是随意披散的长发，今日也用一根碧玉簪挽了起来，不过还有一些不听话的头发，乐临清正微侧着头，仔细对付着。
至于为什么灵境明明没有覆盖东海，却还能与乌阁通话……有句老话说得好，道君的事，你别管。
许平秋说能用，那自然就是能用。
“别急别急啦。”
乐临清一边认真地对付那缕不听话的头发，一边抬起头，隔着光幕柔声安慰道：“这么多人要一起做事，本来就会慢一点嘛。慢慢来，总会弄好的。”
“也是。”
许平秋看着她这副乖巧端庄的模样，注意力瞬间转移，问道：“清清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好看？”
“是吗，我也觉得，嘿嘿。”
乐临清眼睛一亮，当即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好让全身都落进光幕之中。
她双手微微张开，原地轻巧地转了一圈。
“等下我要去玄都天宗啦，肯定要正式一点了。”转完圈，她又凑近了些，继续说道：“那天带回来的《灵宝五符》，我有一点点看不懂的地方，打算去请教一下飞玄道君。”
许平秋闻言，心中暗赞。
聪明清清果然好学。
他心思一转，随口问道：“那你去那边，有没有人托你带什么话之类的？”
这话问得很委婉。
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截云老登有没有借着乐临清去玄都天宗的机会，偷偷递什么话或者情书过去。
“没有耶。”乐临清眨了眨眼，立刻心领神会：“那我要去问问吗？”
“嗯……就不必了吧。”
许平秋想了想，还是选择暂且信任老登一次。
说不准，老登正在某个地方努力呢。
他暂且搁下对老登的担忧，转而问道：“对了，你师姐在干嘛呢？”
方才他给陆倾桉发了条讯息，结果收到的竟是自动回复的免打扰。
一想到那日吃火锅时，陆倾桉频频劝腰子，频频斟药酒，满脸写着‘你多吃点，今晚靠你了’的殷切模样，许平秋就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同她炫耀一下。
于是在刚刚，他十分朴素地给陆倾桉发了一句：【是的，我骑过龙！】
后面还附了一张影像。
那是白龙腾空之时，他与慕语禾并肩立于龙首之上的画面。
白龙鳞光皎皎，腾云蹈海，许平秋负手而立，神情说不出的得意。
按照许平秋的预判，这张图发过去，陆倾桉绝对会羡慕嫉妒到在乌阁里打滚。
虽然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这就是一种作为夫君君的朴素直觉吧。
结果消息刚发过去，陆倾桉秒回。
陆倾桉：【闭关中，请勿打扰！】
许平秋对此抱有极大的怀疑，这很可能是陆倾桉在强行掩饰自己破防的手段。
“她是不是假闭关？”
许平秋摸着下巴，合理推测：“其实就躲在你旁边猫着偷听，或者正在软榻上滚来滚去生闷气？”
“没有耶。”
乐临清摇了摇头，十分认真地替师姐解释：“师姐真的去闭关啦。她走之前，还把斗衡真君送我的那把能劈里啪啦放电的尺子借走了，说是要捣鼓个大活。”
“哈？”
许平秋听着这充满‘我要作个大死’的话，不得不信了，连忙降下一缕关注，落向天墟影楼方向。
万一桉桉试试就逝世，自己也好及时捞人。
“好了好了，我要去玄都天宗了哦。”乐临清看了看天色，隔着光幕朝他挥了挥手。
许平秋点头：“好。等我处理完授剑的事就回去，不过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嗯嗯。”乐临清点头，身子微微前倾，金眸认真地看着他，叮嘱道：“那你不要太累哦。”
光幕闪了闪，渐渐淡去。
另一边，檀玄灵也传回了消息：“新手教程应该没大问题，我们从山下拉了不少普通人做测试，他们基本都能理解。只是教程略长，若完全走完一遍，需要花些时间。”
这是许平秋方才顺手云监工天墟各项目进程时，问起的新手教程一事。
他很快批复：“长不是问题，能看懂就行。”
既然连山下的普通人都能看懂，那想必剑宗这群精英剑修也不会有什么理解障碍。
至于海族……对于它们的平均智商，许平秋暂时保留意见。
没错，既然东西都拉回给天墟了，那么把人打包带回天墟，也在情理之中吧？
不然太庚甲炉的弟子去哪里学习最先进的‘舰’道呢？
传道授剑，自然不假。
可那套说辞，是用来糊弄站在第二层的相剑者的。
对于站在第五层的许平秋而言，这件事真正的核心，从头到尾都是灵境计划。
毕竟他一开始来东海的目的，就是为了薅东西。
如今嘛，来都来了，顺便再薅点高素质人才回去，岂不美哉？
等这些剑修和海族弟子到了天墟，习惯了灵境的便捷，习惯了任务系统、贡献点体系、实时通讯和知识共享，等他们再回到东海……嘿嘿嘿。
许平秋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疯狂上扬。
灵境这套东西，不怕别人学，就怕别人不学！
他正做着美梦时，秋千上的慕语禾忽然轻声开口：“窫窳传讯来了。”
许平秋回过神，看向她。
慕语禾软绵绵靠在秋千索上，说道：“海族各方都已通知到位。赤龙应下了，青龙也无异议。届时，海族会齐聚千波礁。”
千波礁位于浅海与深海交界处，是一片极庞大的海礁群。
那里灵气汇聚，礁台众多，既能容纳大量海族，也不完全归属于剑宗或深海妖族，勉强算是一处中立的缓冲之地。
许平秋略一思忖，道：“既然窫窳腿都快跑断了，不如让他再多干一点吧？让他去千波礁镇一镇场子，省得有海族或旁人闹事。”
慕语禾觉得也是，便将这句话传了过去。
远在海中的窫窳接到消息，倒没什么异议，左右不过再跑一趟。
再说，他也确实很好奇，这位太庚道君绕了这么大一圈，究竟想做什么。
毕竟想要精准地左右逢源，又不率先被两边打死，消息灵通是很重要的。
传完讯息后，慕语禾抬起秋水般的长眸，看着许平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裙摆微动，足尖自层叠的白纱中轻轻探出，悬在半空，声音慵懒而清冷：“徒儿，帮为师把绣鞋穿上。”
许平秋眼皮轻轻一跳。
好熟悉的话。
也好危险的话。
但许平秋向来是个乐于迎难而上，享受危险的人。
于是他起身走到慕语禾身前，蹲下身去，将那双放在秋千旁的绣花鞋取了过来。
慕语禾纤足悬在半空，雪白罗袜贴着肌肤，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秀踝骨与浅弯的玲珑足弓，日光打在那层朦胧的白丝上，透着一种清凉润泽的质感。
许平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足踝，入手微凉，滑腻似无骨。
慕语禾垂眸看着他，清冷仙靥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怎么，徒儿现在服侍师尊穿鞋，也要这般轻薄了么？”
许平秋面不改色，十分坦然道：“这不是在孝敬师尊吗？难道师尊不喜欢？”
慕语禾眸光微微一眯，没有答他。
反倒许平秋仰起脸，好奇地问道：“都说龙喜欢囤积宝贝，那么海眼那座龙宫里的东西，是不是还有很多宝贝没拿？”
慕语禾轻轻摇了摇头：“我当年离开龙宫时，早就收得七七八八了，不然天墟的第三座神山，还有你那一千万贡献点都是哪里来的呢？”
“哦……好吧。”
许平秋略感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原本还想着，若龙宫里还有宝贝，自己说不定还能再薅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