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以前那些拙劣的伎俩,他怎么就跟猪油蒙心似的看不出来呢

沈明珠出了沈微微的院子,没有回自己屋。

她在花园的甬道上站了一会儿,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等到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好几道月牙形的白印子……

最后才下定决心一般跺跺脚,对着一边儿的小丫鬟说:

“走,去大哥哥书房。”

沈俨的书房离离沈微微的院子很近——

沈明珠来的时候,沈俨正在整理书单,桌上铺着一份京中最新的话本子名录,是城南书肆今日一早送来的。

他用朱笔在几个书名旁边画了圈,又在备注栏里细细标注:

此本女主性烈,颇类舍妹,可购;

此本才子佳人老套路,不入;

此本待考……

门被敲响了。

“大哥,”

沈俨抬头,朱笔停在半空——

沈明珠站在门口,眼眶微红、红唇微噘,像是谁欺负了她一般。

“进来吧。”

他把朱笔搁下,顺手将那份书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沈明珠进来,急急忙忙地福了一礼,瞧着不怎么标准,而后又急急忙忙地开口:

“七妹回府也有一阵子了,我想着,姐妹之间该多走动走动。可我今日去七妹院里,看见她桌上堆着好些书,有好些都是大哥珍藏的孤本。”

她顿了顿,抬起眼,眼眶里有一点泪光在打转:

“那些书,大哥都没舍得借我……”

“而且七妹终究粗野,我只是担心——那些书都是大哥多少年才攒下来的,有的连翰林院都借不去。妹妹她……她未必知道那些书有多贵重。若是磕了碰了,或是沾了茶渍,岂不是辜负了大哥的心血?”

她语气娇憨,不管于公于私,听起来都像极替他着想。

沈俨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茶盏放下:“你说微微糟蹋了我的书?”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明珠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察觉到了一丝不曾察觉的亲昵……

大哥和沈微微,几时变得这么熟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修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那些孤本放在妹妹那儿,万一有个闪失……”

“那我问你,”沈俨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冷淡:

“那些书,是我的,还是你的?”

沈明珠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书是我的,我送给谁,是我的事。她把书泡了喝了,也是我的书被她泡了喝了,轮不到你来替我心痛!”

“大哥,我不是……”

“你刚才说,你去她院里看见那些书——”

沈俨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他不算太高,但站在坐着的沈明珠面前,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你是去看她,还是去看书?”

沈明珠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到底是担心我的书,还是看不惯我把书给了她?”

沈明珠的脸彻底白了。

她站起来,嘴唇发抖,眼里的泪光这次是真的——

不是装的,是被扒了衣服丢进人堆之后的惊慌失措。

“大哥,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

“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沈俨打断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近乎疲惫:

“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是你让我觉得不需要正眼看她。现在我自己会看了,你倒来了。”

他转身回到书桌后面,重新坐下,把那份扣着的书单翻过来,拿起朱笔,没有再看她:

“以后,关于微微的事,不劳你费心。你安分守己,这个家还是有你的位置。”

以前那些拙劣的伎俩,他怎么就跟猪油蒙心似的看不出来呢?

或许,只是因为他不喜欢沈微微,所以看她什么都是错的……

沈明珠站在原地,脸上的泪已经淌到了下巴——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明珠走出了沈俨的书房时,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她的眼神不像刚才那样慌了,而是换上了另一副更沉的东西:

“走,去找四哥。”

别忘了,她可是有四个哥哥呐!

沈卿住的最偏,在侯府西北角——

倒不是待遇差,而是他要侍弄硕大药圃里的花花草草。

沈明珠推开院门的时候,沈卿正背对着门蹲在药圃里,一手拿着小铲子、一手捏着一株认不出名字的草药根茎,正往土里埋……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哪儿不舒服?”

“四哥。”

沈卿的手顿了一下,他听出了声音,却没有站起来,继续埋那株草药,只是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三分:

“怎么了?”

沈明珠听见这话心下便稳了三分:

好在四哥还是疼她的……

可她似乎没意识到,在这个时间点,沈卿似乎不应该出现在家里的。

沈明珠绕到药圃边上,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了的猫;

她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让沈卿看见她哭过的眼睛——

这个招数百试不爽。

沈卿虽然性情孤冷,但有个弱点:

看不得人在他面前哭。

从前沈明珠只要在他面前掉几滴眼泪,他就会放下手里的药碾子颠颠跑过来……然后她就赢了。

但今天不一样——

沈卿埋完了草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

“你要是来哭的……”

他继续说:“我没空。”

沈明珠愣住了,她准备好的台词——那些关于沈微微和大哥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怎么会这样?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样!

沈微微到底给他们下了什么药!

沈明珠不死心:“四哥,大哥他……”

“大哥怎么了。”

沈卿走到井边打水洗手,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手臂,上面全是药草的汁液和泥土;

他洗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地搓,像在做一件比听她说话更重要的事。

“大哥把珍藏的孤本全给七妹了,”

沈明珠的声音又开始发颤,这一回是真的委屈:

“我好心去提醒妹妹那些书珍贵,大哥却把我骂了一顿。”

“你是好心还是不甘心?”沈卿头也没回。

若是之前,他乐意陪她玩那些儿沈明珠为了得宠而玩的小把戏;

可现下,他真的没有工夫,那件事像石头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