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铁模具

“硝石和硫磺,都得去南边买。”

李越眉头紧锁。

“濠州本地不产,徐州倒是有,可现在那是元兵的地盘。”

他话锋一转,语气果决:“只要能搞到原料,我就在城外建火药作坊,离民房远远的。真要炸了,也连累不到城里的百姓。”

汤和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帐门口,嗓门洪亮地喊来一个亲兵:

“去,查查府库里还剩多少硝石和硫磺,立刻报我!”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汤和却没坐下,反而踱回桌前,像座小山似的杵在李越面前。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上上下下地刮着李越,眼神里有兴奋,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玩意儿,就好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李越啊李越。”汤和的声音低沉下来。

“从你到我帐下的第一天,我就晓得你小子不一般。但现在看来,何止是不一般。”

他眯起眼:“你懂的这些门道,可不是一句‘天赋异禀’就能糊弄过去的。”

李越没躲,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地问:

“将军,你信我么?”

汤和没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死死盯着李越,仿佛要看穿他的骨头。

帐外,亲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用你,不是因为我信你。”汤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李越心头。

“我用你,是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濠州城!只要你还对得起这座城,我就给你料,给你人,给你时间,管你他娘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话音刚落,亲兵掀开帘子,气喘吁吁地报告:“将军!府库里硝石还有不到两百斤,硫磺只有四十斤。木炭倒是管够。”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

这点儿玩意儿……他飞快地盘算,按十五比二比三的配比,撑死也就做个两百六十来斤火药。

够干啥的?打几炮就没了。

汤和却大手一挥,指令下得斩钉截铁:“硝石硫磺,全拨给李千户。另外,派人去庐州采购,能买多少买多少,钱从军费里出。”

从帅帐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一阵晚风兜头灌来,李越打了个激灵,才惊觉后背的里衣早就被冷汗浸透。试射成功的兴奋劲儿正一点点退潮,心里头,怎么说呢,反而沉甸甸的。

汤和那句“管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绝对不是随口一说。

啧,老汤这是在敲打他呢。

他在怀疑,但他选择先用。

这种感觉……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李越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现在没空想这些。

城墙上还有八段没加固,石灰窑等着第二炉开火,孙铁柱明天要车铁弹丸,火药作坊的选址也得抓紧……妈的,事儿真多。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裹紧外衣,大步流星地朝铁匠铺走去。

孙铁柱果然还在铺子里,像个守着宝贝的看家狗。

铳管拆成了三截,摊在铁砧上,他正拿块油布蘸着菜籽油,仔仔细细地擦着内膛。

每擦一遍,就凑到灯火下瞅半天,生怕多出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纹。

“老孙。”

“诶?”

“下一尊铳,给我加个东西,准星。铳口和铳尾,各焊个小铁片,中间开道槽。瞄准的时候,两道槽对成一条线,对着目标就齐活了。这样一来,换弹能快一倍不止。”

准星这玩意儿,孙铁柱第二天一早就给弄好了。

他把两片小铁片焊在铳管上,一个在铳口正上方,一个在尾銎上方,中间各锉了道细槽。

李越蹲在铳管后头,闭上一只眼试了试。

两百步外的一棵槐树上,被他用石灰画了个白圈。

两个槽口一对准,白圈正好卡在槽心。

“成了。”

他满意地拍了拍铳管,站起身,“第二尊铳的模具准备好了?”

孙铁柱没吭声。

李越回头,只见他蹲在砂箱边上,那张黑脸皱得跟苦瓜似的,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憋屈样。

“咋了?”

“千户,俺……俺有个想法。”

孙铁柱站起来,下意识地从料堆里捡起一小块铁锭在手里抛了抛,又放下,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咱这砂模,一次就废,太他娘的窝囊了!做一套得两天,三截铳管就是三套,慢得要死。您让俺三个月造十尊,俺就是把命搭进去也造不出来啊!”

李越靠在铁砧边上,双手抱胸,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俺想了一宿。”

孙铁柱搓着满是铁锈的手,“咱能不能……用铁做模子?”

铁模!

李越脑子里“嗡”的一声。

铁模铸造,这玩意儿……他记得好像是要到一百多年后才有的技术!

用铁模代替砂模,模具能重复用上几百次,效率何止翻几倍?

卧槽!

李越发现自己嘴角咧得老大。一个被“效率低下”逼疯了的老铁匠,愣是靠自己琢磨出了一百多年后的先进工艺!

这种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活宝贝!

“老孙,你可真是个天才!”李越忍不住赞道。

“但铁模有个坎,你想过没?铁水浇进铁模,内外都是铁,凉得太快,东西就铸不全。”

“想过了!”孙铁柱眼睛一亮,回答得贼快。

“把铁模先烧热,浇之前放炉子边上烤它个一炷香,烤到烫手,铁水下去就不那么快凝了!俺昨晚拿废铁板试过,好使!”

“漂亮!”李越心里直呼nb,看看,这才叫专家。

想他李越就算后世穿越而来,对比老孙头还是棋差一招。

不过......他还是受到时代的局限性。

“还有个问题。铁模会吸碳,用久了会脆,得定期换。不过,如果在铁模内壁上刷一层石灰浆当隔离层,就能大大延长它的寿命。”

孙铁柱听完,愣了半晌,猛地一拍脑门,头上的铁屑都簌簌往下掉。

“对啊,石灰浆。俺的娘,俺怎么就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李越实话实说。

“是你先提了铁模的主意,我才想起来的。没有你,这石灰浆隔离层在我脑子里就是一句废话,屁用没有。”

孙铁柱憨厚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

在这个年轻的千户面前,他好像总会忘记自己是那个应该什么都会的铁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