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满月

江绣抬眸,神色温和疏淡:“侯爷,宫中既有急召,还是快些入宫吧。前头宾客,我会替侯爷照看一二。”

吴雄一怔。

她这话说得挑不出错。

可他听着,却越发憋闷。

袖中的手紧了紧,最终只能沉声道:“劳烦夫人。”

说完,他匆匆换了外袍,随宫中来人离府。

吴雄一走,花厅里的气氛便更微妙了。

吴老太还想端起老夫人的架子,却发现众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如先前热络。

吴娇娇脸上挂不住,干脆抱怨道:“好端端的生辰宴,怎么偏出了这样的事?”

这话一出,在场几位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江绣淡淡道:“边境军情关乎国事,侯爷能入宫议事,是陛下看重。妹妹这话,往后还是慎言。”

吴娇娇脸色一僵。

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话若传出去,便像是在嫌宫中急召坏了宴席。

她顿时又羞又恼。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江绣不与她争,只轻轻拍着符芙。

几位夫人看在眼里,对江绣反倒多了几分赞许。

宠妾进门,婆母夺权,夫君偏心,孩子还小。

换了旁人,今日怕是早就乱了阵脚。

更何况她那几个孩子的情况京城中无人不知……

可江绣从头到尾都稳。

真正不像话的,反倒是吴家那几个上蹿下跳的人。

吴老太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心里越发堵得慌。

她今日原想借灵儿压一压江绣怀里的那个怪胎。

谁知灵儿没压成,反倒叫江绣显得更沉稳。

林霜抱着吴灵坐在一旁,脸色白得厉害。

吴灵一直不说话,只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她不甘心。

明明她才是知道未来的人。

明明所有事情都该顺着她的记忆走。

为什么江绣没有收养她?

为什么吴湛能开口?

为什么江淮安没有出征?

为什么边境大捷也没了?

她越想越怕,越怕便越恨。

一定是那个本该死在腹中的孩子,抢走了她的命数,抢走了她的大女主气运!

吴灵眼底渐渐浮出阴狠。

她现在太小,不能说完整的话,也做不了太多事。

可她还有时间。

只要她活着,她总能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这场宴最后散得潦草。

宾客们面上客气,临走时却都忍不住多看了江绣和符芙几眼。

倒不是因为符芙做了什么。

而是今日这一场下来,所有人都瞧明白了。

忠伯侯府乱得厉害。

等人散尽,吴老太再也撑不住,一把将茶盏扫到地上。

花厅里只剩一片狼藉。

残羹冷炙还未来得及撤下,碎瓷、酒渍、被踩乱的帕子散了一地。

下人们低着头收拾,谁也不敢多说半句话。

吴老太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今日这场生辰宴,吴灵的“预言”刚说出口便被宫中急报打了脸,满京城那些夫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临走时的眼神,分明都带着看笑话的意味。

她越想越气,目光便落在江绣怀里的符芙身上。

“都是你这个孩子不吉利!”

吴老太猛地一拍桌子。

江绣抬眸,脸色沉了下来。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吴老太讥讽道:“什么意思?自她出生后,府里哪一日安宁过?灵儿原本好好的,一碰她便吓得魂不附体,今日侯爷生辰又闹成这样,不是不祥是什么?”

吴娇娇也红着眼附和:“就是!她生下来不会哭,本来就怪得很!”

林霜抱着吴灵坐在一旁,没有开口,只低低垂着眼,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吴灵缩在她怀里,小脸仍旧惨白。

她也在看符芙。

那眼神里藏着惊惧,也藏着恨。

江绣将符芙抱紧,声音不高,却极冷:“芙儿是我的女儿,谁也别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吴老太正要再骂,门外忽然刮进一阵冷风。

明明是夏末,那风却阴寒刺骨,像是从坟地里钻出来的。

花厅里的灯烛猛地一晃。

下一瞬,院外传来下人惊恐的尖叫。

“有鬼啊——”

端着碗碟的小丫鬟吓得手一抖,残盘碎了一地。

吴老太脸色骤变,手中的佛珠险些掉了。

“胡说什么!”

可她话音刚落,廊下几盏灯笼便接连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进来。

一团淡淡黑雾顺着门槛爬入花厅,扭曲着,像有生命似的,直直朝林霜怀里的吴灵扑去。

吴灵瞳孔骤缩,吓得哭声都卡在喉咙里。

上一世每月的满月邪祟入侵事件明明是一年后才开始的!

当时自己还因为预言了这个事件被皇帝大加赞赏!

这一世怎么提早了整整一年!

林霜尖叫一声,抱着吴灵连连后退,却被脚边翻倒的小几绊住,险些将吴灵摔出去。

“灵儿!”

吴老太吓得魂飞魄散,想上前又不敢。

吴娇娇更是抱着柱子哭喊:“别过来!别过来!”

符芙小脸一皱。

【吵死了。】

【这点腌臜鬼气,也敢来人间撒野?】

江绣听见女儿心声,手臂下意识收紧。

她看见那团黑雾在靠近吴灵时忽然一滞,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竟猛地往后一缩。

符芙死死地盯着那团黑雾。

黑雾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尖锐得不像人的惨叫,随即砰然散开,化作一缕灰烟,消失在门槛边。

花厅里死寂一片。

没人敢说话。

吴老太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林霜抱着吴灵,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吴灵不可置信地看着符芙。

她方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黑雾怕的不是人多,也不是灯火。

它怕的竟是一个小婴儿……

她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突然想到什么,“哇”地一声哭出声,小手死死指着门外,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走……走……”

吴老太一怔,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惊呼:“灵儿!是灵儿把那脏东西吓走了!”

林霜也立刻抱紧吴灵,泪眼婆娑道:“我的灵儿方才一直盯着那黑雾,原来是在替大家挡灾!”

吴灵埋在她怀里,哭得更大声,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这下所有人看吴灵的眼光都染上了敬畏。

夜色彻底沉下来。

江绣没有再理会吴家人,抱着符芙转身回了偏院。

直到进了屋,她才发现符芙的小手一直攥着。

江绣心头莫名一紧,轻轻掰开她的掌心。

白嫩掌心里,竟多了一点极淡的黑纹。

那道黑纹转瞬即逝。

符芙困倦的眼神忽然沉了几分。

【该死的。】

【有脏东西在找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