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马死在谁手里,责任写到谁门上

“却先说大雍草料不洁?”

阿勒真脸色铁青。

马夫连忙低头。

“我只是想让它好些。”

“我没想害它!”

青竹握着笔,慢慢写:

乌桓马夫承认,昨夜私喂马奶酒。称只想让马好些。

写完后,她抬头看向阿史那骨都。

阿史那骨都站在一旁,神色依旧平静。

可眼神已经冷了。

不是看大雍。

是看那马夫。

他知道,这一局又被抓住了。

若只是马倒,乌桓还能扯草料。

若只是草料争议,还能拖。

可私喂酒这事一出来,责任就落到手上了。

谁的手喂的。

谁的责。

青竹想起陆寻的话。

责不落到手上,就会飘。

她低头,在册子上添了一句:

二十六号马倒,责在私喂之手。

写完后,她又觉得这句太像结论。

于是改成:

二十六号马倒,现查有乌桓马夫私喂酒。

她现在越来越知道,哪些话能直接写,哪些话要留给官员判。

……

阿史那骨都终于开口。

“此事,是我乌桓马夫擅作。”

“与大雍草料无关。”

这句话一出,何慎脸色稍缓。

姜怀礼也松了口气。

青竹立刻写:

阿史那骨都称,此事为乌桓马夫擅作,与大雍草料无关。

写完后,她抬头。

“请正使签字。”

阿史那骨都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

阿勒真脸色一变。

“还要签?”

青竹点头。

“刚才正使说了。”

“说了就要写。”

“写了就要签。”

阿勒真怒道:

“你……”

裴玄眼神一冷。

阿勒真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阿史那骨都倒是笑了。

“好。”

“签。”

他接过笔,在记录旁写下自己的名字。

阿史那骨都。

这一笔落下,二十六号马的责任就定了。

不是大雍草料。

是乌桓私喂。

青竹看着那一行字,心里忽然安稳了许多。

责牌还没正式开议。

可第一条已经有了。

私喂私担。

……

事情查清后,众人回到议事厅。

气氛和早上已经完全不同。

阿史那骨都坐下时,脸上仍带着笑。

但那笑淡了不少。

姜怀礼看了看众人。

“今日议责牌。”

“方才二十六号马之事,正可作为先例。”

何慎直接道:

“第一条。”

“留验马未经大雍验官准许,乌桓不得私喂、私药、私牵出棚。”

“违者,后果自负。”

阿勒真脸色一沉。

“马是乌桓的马。”

“难道连喂都不能喂?”

何慎冷声道:

“留验期间,马是乌桓的马。”

“但在大雍验棚里。”

“出了事,要说得清。”

阿勒真还要争。

青竹忽然开口:

“可以喂。”

众人看向她。

青竹认真道:

“但要写。”

阿勒真皱眉。

“写什么?”

青竹道:

“谁喂。”

“喂什么。”

“何时喂。”

“谁在旁边。”

“若是草料,由驿中给。”

“若乌桓自带饲料,也要先登记。”

“若要药,要太仆寺马官看过。”

阿勒真脸色越来越难看。

“喂一口草,也要写?”

青竹点头。

“留验马要写。”

“已经交割的,不归这里。”

“还未入棚的,也不归这里。”

“留验,就是因为还没说清。”

“没说清时,做什么都要写清。”

这话一出,吕文昌轻轻点头。

何慎也道:

“这便是分段。”

“留验段,须登记。”

姜怀礼看向阿史那骨都。

“正使以为如何?”

阿史那骨都缓缓道:

“可以。”

阿勒真急道:

“叔父!”

阿史那骨都看了他一眼。

阿勒真立刻闭嘴。

阿史那骨都道:

“但大雍也一样。”

“大雍驿卒若私换草料、私换水,也要写。”

青竹立刻点头。

“应当。”

她低头写:

留验段:乌桓不得私喂私药,大雍不得私换草水;凡喂、药、换草水,须登记。

写完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一条很顺。

没有偏向谁。

只要在留验段,不管乌桓还是大雍,都不能偷偷动手。

责就落到手上。

谁动手,谁留名。

……

责牌继续议。

何慎提出:

“交马之前,路途损耗由乌桓自担。”

阿勒真立刻反驳:

“若大雍要求送至边市,路途遇劫、遇雪、遇疫,凭什么全由乌桓担?”

吕文昌淡淡道:

“若大雍粮食送至边市前遇雨霉坏,乌桓会照收吗?”

阿勒真一噎。

阿史那骨都道:

“路途天灾,不可全责一方。”

这是他今日真正想浑的地方。

路途很长。

草原到边市。

内地到边市。

若责任写死,乌桓吃亏。

若责任不写,后面出事就会扯皮。

阿史那骨都想把“天灾”这两个字做成一个洞。

凡说不清的,都往天灾里塞。

青竹听着,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她低头写:

天灾两个字,也太大。

这句话刚写完,何慎就看见了。

他眼神一亮。

“青竹书录这句好。”

阿史那骨都看向青竹。

“天灾二字,也要拆?”

青竹抬头。

“要。”

阿史那骨都笑了。

“风雪雷雨,草原无常,如何拆?”

青竹想了想。

“能预先知道的,不算突然。”

“能避不开的,才算天灾。”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微一凝。

吕文昌立刻接上:

“对。”

“若明知大雪将至仍赶马出发,死伤不可全推天灾。”

何慎也道:

“若疫病已有征兆,不报不隔,后面暴发,也不可推天灾。”

姜怀礼补了一句:

“若路途遇劫,须报当地守军与边市官,不报者不得事后追认。”

青竹低头飞快写:

天灾须报时、报地、报损。

已知风险不避,不作天灾。

遇疫不报,不作天灾。

遇劫不报,不作天灾。

写完后,她忽然觉得这一段很像问事桌。

不报,就没处查。

不写,就全靠嘴。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几行字,缓缓道:

“大雍如今,连风雪都要写回条了。”

青竹抬头。

“风雪不用。”

“借风雪推责的人要。”

议事厅里一静。

何慎没忍住,直接笑了。

吕文昌也低头喝茶,遮住笑意。

姜怀礼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阿勒真脸色黑得像锅底。

阿史那骨都看了青竹许久。

最后竟也笑了。

“好。”

“这句,也写上吧。”

青竹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