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边市是买卖,不是让人空口套铁

没想到被陆寻拆成了锅和刀。

……

阿史那骨都并不慌。

他继续道:

“既然大雍要分清。”

“那乌桓也分清。”

“乌桓愿岁入良马三千匹。”

“其中上等战马五百。”

“中等骑马一千。”

“驮马一千五百。”

“换大雍米十万石,盐三万引,绢帛两万匹,铁锅铁釜各五千。”

殿内瞬间安静。

这个数不小。

吕文昌脸色直接变了。

米十万石。

盐三万引。

绢帛两万匹。

这不是小买卖。

更何况对方的马数只是嘴上说。

昨日北门驿先遣马已经证明,乌桓人很会把数字喊大。

皇帝看着阿史那骨都。

“正使今日倒是分清了。”

阿史那骨都笑道:

“陆公子说得对。”

“写清楚,才好议。”

他竟然反过来借陆寻的话。

你要写清。

好。

我写清一个大数出来。

现在你总不能说不清。

陆寻看着他,心里暗叹。

这老家伙确实比阿勒真难缠。

被拆了一层,立刻换第二层。

阿史那骨都又道:

“当然。”

“若大雍觉得数量大,可分三年。”

“乌桓先入马。”

“大雍后给货。”

“如此,更显乌桓诚意。”

不少官员眼神一动。

乌桓先入马?

听起来好像大雍占便宜。

可陆寻却看向青竹。

青竹也正好抬头。

她想起问事桌。

想起回条。

想起那句——

谁收,谁管,几日回。

她低头写了一句:

先入马,后给货,也要写清谁验、谁收、几日给。

陆寻看见,眼神微微一亮。

不错。

青竹已经会自己抓要害了。

阿史那骨都看见两人眼神,却没有看清册子上的字。

他笑道:

“陆公子以为如何?”

陆寻没有直接答。

他问:

“正使说,乌桓先入马。”

“马入哪里?”

阿史那骨都道:

“自然入边市。”

陆寻问:

“谁验?”

阿史那骨都停了一下。

“可由双方共验。”

陆寻继续问:

“验完之后,马归谁养?”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动。

“既入大雍,自归大雍。”

陆寻问:

“若马病死呢?”

殿内众人一怔。

阿史那骨都也顿了一下。

陆寻继续慢慢道:

“从乌桓交马,到大雍交米盐,这中间若隔数月。”

“马吃谁的草?”

“病了谁医?”

“死了算谁的?”

“跑了算谁的?”

“若验出不是上等战马,按什么价折?”

“若三千匹里有一千匹不可战,米盐还照给?”

这一连串问下来,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这就是陆寻最烦人的地方。

他不和你争“诚意”。

他问马吃谁的草。

他不谈“盟好”。

他问病死算谁的。

这些问题听着小。

但每一个都落在交易骨头上。

青竹低头记得飞快。

马入哪里。

谁验。

谁养。

病死算谁。

等次不符怎么折。

秦峥也听得连连点头。

吕文昌更是长出一口气。

没错。

这才是账。

乌桓说三年互易,听着好。

可如果马先入,大雍就要养。

若马病死,还要扯皮。

若马等次不符,还要折价。

若不写清,后面全是坑。

阿史那骨都沉声道:

“陆公子问得细。”

陆寻笑了笑。

“草民这人胆小。”

“怕欠账。”

阿史那骨都道:

“国与国之间,岂能像市井小账一样斤斤计较?”

陆寻看着他。

“边市不是买卖吗?”

阿史那骨都一顿。

陆寻继续道:

“既然是买卖,就要算账。”

“若正使不想算账。”

“那就不是边市。”

“是贡礼。”

“可正使方才已经说,白王马才是献礼。”

“边市另议。”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凝。

昨日那句被青竹逼着写下的话,此刻回来了。

白王马为献礼,边市另议。

这是他自己写的。

现在陆寻拿这句话堵他。

他不能说边市不算买卖。

否则就是又把边市和献礼混在一起。

青竹低头写:

陆寻称,边市若是买卖,就要算账;若不算账,便不是边市。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神越来越亮。

他忽然明白,陆寻为什么总爱问小事。

因为大话一落到小事上,就得露真身。

边市之盟听着大。

马吃谁的草,病死算谁的,就很实。

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笑了。

“好。”

“那就算账。”

“陆公子想怎么算?”

陆寻摇头。

“不是我想怎么算。”

“是边市该有四张牌。”

阿史那骨都眉头一挑。

“又是牌?”

殿内不少大雍官员也眼皮一跳。

陆寻的牌、纸、回条,已经快成朝中传闻了。

陆寻道:

“第一,马牌。”

“每匹马编号、年龄、等次、可骑可战,写清。”

“第二,货牌。”

“大雍给什么货,米是米,盐是盐,铁锅是铁锅,绢是绢,写清。”

“第三,价牌。”

“上等战马换多少,中等骑马换多少,驮马换多少。”

“不得一句良马笼统计价。”

“第四,责牌。”

“谁验,谁收,谁养,病死逃失怎么算。”

“写清。”

他说一句,青竹写一句。

写到最后,殿内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声。

四张牌。

马牌。

货牌。

价牌。

责牌。

这不是拒绝边市。

这是把边市拆开。

拆到乌桓没法用大词糊弄。

也拆到大雍官员不能含糊答应。

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眼神终于彻底认真。

“陆公子是要把草原买卖,写成你们京兆府回条?”

陆寻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殿内有人差点笑出来。

皇帝也抬手遮了一下唇角。

赵大夫站在旁边,脸色已经黑了。

说多了。

真的说多了。

陆寻感受到赵大夫的目光,立刻补了一句:

“草民说完了。”

赵大夫冷哼。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笑。

他看着陆寻。

“若乌桓不愿如此繁琐呢?”

陆寻道:

“那就不急着开。”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冷。

“北境商路若断,大雍也有损。”

陆寻点头。

“有损。”

殿内众人一愣。

他承认得太快。

阿史那骨都反而顿住。

陆寻继续道:

“可乌桓也有损。”

“甚至更急。”

阿史那骨都没有说话。

陆寻抬头看着他。

“正使刚才说,大雍缺马,乌桓有马。”

“这是真的。”

“可正使没有说另一件事。”

“乌桓缺米盐。”

“冬天将近。”

“草原比大雍更怕缺盐缺粮。”

“马可以晚买。”

“人不能晚吃。”

殿内气氛猛地一紧。

秦峥和吕文昌同时看向陆寻。

阿史那骨都的脸色,也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陆寻声音不高。

“所以正使不要总说大雍急。”

“大家都急。”

“既然都急。”

“就坐下来算清楚。”

“别用良马万匹吓我们。”

“也别用商路断绝吓我们。”

“我们缺马。”

“但不缺到闭眼收。”

“你们缺粮。”

“也不至于真的不换。”

这话一出,文华殿内落针可闻。

太直了。

也太狠了。

它直接撕开了乌桓使团最大的势。

乌桓一直在强调大雍缺马。

让大雍处在求马的位置。

可陆寻这一句,把双方拉平了。

你有马。

我有粮盐。

你想卖。

我想买。

谁也别装成施舍。

阿史那骨都盯着陆寻。

很久没有说话。

青竹低头,慢慢写下:

我们缺马,但不闭眼收;你们缺粮,也不至于不换。

写完后,她心跳很快。

这句话若贴出去,恐怕整个京城都要炸。

但她知道,这句话不能乱贴。

至少现在不能。

皇帝看着陆寻,眼神深了许多。

他没有立刻接话。

而是看向阿史那骨都。

“正使。”

“陆寻的话虽直。”

“却是实情。”

阿史那骨都缓缓笑了。

笑意里没了先前的从容。

“陆公子病弱,却很敢说。”

陆寻很诚实。

“主要是陛下在。”

阿史那骨都一怔。

殿内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皇帝瞥了陆寻一眼。

赵大夫在旁边脸黑如锅底。

这人少说是不可能了。

阿史那骨都深吸一口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