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两婴仙

暴雨倾盆而落,小城寂静无声。

这一瞬间,王易什么都听不见。

雨水顺着额头流淌,衣物逐渐湿漉沉重,

王易好像站在一条河里,清冽的雨水从脚下流过,凉气顺着双腿渗入脊柱,最后钻进脑海。

那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可丹田内积蓄已久的灵力却消散的无影无踪。

王易浑身冰凉,四肢乏力,重新变成了一个凡人。

原本只差一步,他今天就能结成金丹了。

可现在,王易走在街上,撞见了一个陌生人,再次一无所有。

“魏寒”笑了笑,面容温和,表情随意。

祂的瞳孔里完全没有了冰冷和阴暗,只有如清水般的平淡,映彻人心。

“如果没看错,它应该在这儿。”

魏寒张开手,剥开皮肉,伸进了王易的丹田。

一望无际的黑暗,空旷宁静的虚空……一只大手缓缓落下,攥住了那口疯狂尖叫,颤抖不停的小红鼎。

王易面色苍白如纸,瞳孔剧烈震动。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把小红鼎掏了出来,放在手中轻轻把玩。

小红鼎只是一件冰冷的器物,没有意识和情感。

但不知为何,王易却在此时此刻,真切的感受到了它散发出的恐惧和战栗。

小红鼎在害怕,在忍不住的哀鸣,求饶。

它好似正在面对着一个庞大无比的同类……一口大红鼎低下头,面带戏谑与好奇,将这个莫名其妙的小东西视为掌上玩物。

“你怎么做到的?”

魏寒实在有些好奇,这口小红鼎品阶奇高,甚至还是件无主之物。

“我炼鼎的时间应该在一千三百多年前?”

“嗯,差不多吧。”

“当时我刚入婴境,还有些穷酸,砸锅卖铁就凑了炼一口鼎的材料……朋友,你这口小鼎是从哪儿来的?”

祂很确定,自己只炼了一口鼎。

因为所需材料比较特殊,炼出一口红鼎就已经生灵涂炭了,不忍心再造杀孽。

魏寒轻轻笑着,把王易从上到下,由里到外看了个遍。

这小家伙身上的宝贝倒是不少,有几件看起来还有些眼熟,越看越眼熟。

魏寒略微沉吟,表情变得古怪:“你是二手贩子?”

怎么浑身上下都是盗版?

小红鼎先不谈,灵根都是移植的,还有这功法,这鬼神像……诶,还是活鬼神像,品相不错,比那老鬼的顺眼多了。

“你说是吧?”

魏寒挑起眉头,目光却落在了王易的身后。

祂这话不是对王易说的,而是另一位看不见的道友。

“……”

雨水突然变得冰凉,一阵阴风吹入小城。

魏寒拍拍王易的肩膀,让他回头瞧瞧,别背对着前辈,这样很没礼貌。

可是王易转过身,什么都没有看见。

雨幕如烟,有一只鬼,站在空白的地方。

不止王易看不见,世上本就没什么人能看见这尊……鬼仙。

就连魏寒也只能在大雨中看见一个模糊透明的轮廓,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

“他修炼了万煞鬼神相。”

魏寒点头,他当然知道。

“世上知道这门功法的,只有我和你。”

鬼仙默默抬头,透明的瞳孔里映出魏寒身后的灵魂。

自己没有门人弟子,这个人是从哪儿学到的呢?

魏寒沉吟片刻,摇摇头:“我也不懂。”

反正不是祂教的。

《万煞鬼神相》是一门极其特殊的功法,被誉为鬼道圣典毫不夸张。

但几千年来只有一个人把这门功法修炼至了大成之境,看破生死,手握通天彻地之能。

而付出的代价是身陨道消,从此沦为半仙半鬼。

某人对此很好奇,想尽一切办法才从鬼仙手里弄到《万煞鬼神相》的半本残篇。

祂自己试着修行,遇到了重重困难。

鬼仙说:“你没死过,修行无法圆满。”

“了然。”

在外海孤岛,祂找到了一个将死之人,其名魏寒,天赋卓越。

“既然你快死了,那这本书很适合你。”

魏寒别无选择,修行《万煞鬼神相》捡回了一条小命。

再然后呢?

祂便没在意了。

“你没做,我没做,魏寒也没有……”

“那就很有意思了,这小子到底是怎么修行的?”

“魏寒”哑然失笑,眼中的好奇越来越浓。

鬼仙更是表情淡漠,因为祂发现了更难以解释的东西……这个年轻人修行的万煞鬼神相,是完整无缺的。

世上没人能教他,除了自己。

这座小城愈发寂静,仿佛被暴雨淹没,再也传不出一丝声响。

在两尊婴仙的注视下,王易勉强睁开眼……他伸出手,很费力,抹去脸上的雨水,然后格外腼腆的笑了一声。

“你们猜呢?”

“……”

“……”

魏寒叹了口气,余光瞥向空白处。

“要不你来搜魂?”

毕竟祂是真鬼,在魂道上的造诣更深。

但很奇怪,鬼仙无动于衷,拒绝了这个提议。

魏寒笑了,这老东西还真够谨慎,不愧是死过一次的老婴仙。

因而,王易第一次听见了这个说法。

“祂不杀你,我也不杀你,因为我们这类人最忌讳因果。”

“越神秘越诱人的东西,往往是最危险的鱼饵,没人知道你身上绑着谁的鱼线,染上一丝因果,很可能就会被循着血迹找上门。”

魏寒拍拍手,说道:“所以我会把你带回去,圈养起来,像一头牲畜一样,养个三五百年……”

“你或许会老死,也可能发生意外。”

“但我可以保证,在你死之前,身体上的每一块血肉,每一丝筋骨都会被翻个底朝天,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雨水透心凉,王易忽然沉默,他其实想死,甚至一心求死。

但却犯了个致命的失误,就是把这群天上人,这些老婴仙想的太简单了。

即便你真的不怕死,不怕魂飞魄散,可祂们经历了太多岁月,早就过了一时冲动的年纪。

人越老越妖,更何况是仙呢?

万事求稳妥,与其顺手碾死一只蚂蚁染了一手血,不如把蚂蚁养起来,细嚼慢咽,看它求死不能。

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由生到死,才是最漫长的酷刑。

王易洒然一笑:“那我后悔了,咱们再聊聊?”

魏寒却面无表情,凡人总是喜欢后悔,但他们总是记不住,后悔从来都没有用过。

祂慢慢伸出手,抓向了王易此后几百年的人生。

婴仙眼中所见,是注定会发生的未来。

可是,手指停在雨中,触碰到了一滴雨水。

魏寒忽然不动了,鬼仙也陷入安静。

两者抬首,听见天穹之上,传来了遥远的海浪声。

“大河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