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个体户执照的网上申请比她想象中简单。
填表、上传身份证、居住证、网店地址，选择经营范围。
她选了“互联网销售”，范围很广，除了食品需要特别办证，一般的日用百货都能销售。
网店也是提前注册好的，一口气铺了一百个宝贝，什么香皂，洗发水呀，精油纯露之类的，这种日化类目售后少，退货率极低，非常省心，每个月能有几个订单保持开店状态就算完事。
提交之后，系统提示五个工作日审核。
接下来是合同。
她把珊瑚发来的合同打印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说实话她不太懂那些法律条款，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懂的就上网查。
“版税”“预付金”“影视改编权”这些词，以前只在别人的作者访谈里看到过，现在出现在自己的合同上，她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拿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真名。
还有笔名。
姜媛。
故山雪。
签完之后她把合同装进文件袋，叫了顺丰，拍了张照片发给珊瑚：“合同已寄出啦。”
珊瑚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文档，开始写今天的更新。
六千字，雷打不动，这是今天的份额，明天还有明天的，日日复日日，写不完，根本写不完啊。
其实写小说是一门很累的活儿，有时候越是赶稿子越是着急，但是死脑子就是转不动。
连续几天几夜枯坐的日子她也是有过的，连续两三年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收入她也是有过的……
但是她还是喜欢写，因为自由，虽然这个自由的代价是费脑费心血。
她写得很快。
大纲早就列好了，细纲也排到了下个月，她只需要把脑子里的画面变成文字，一句一句地敲出来。
她想起自己以前端盘子打零工的日子，还跑过一段时间外卖。
那是她刚毕业的第一年，找不到对口的工作，房租又是押一付三，下个月的生活费还不知道在哪。
她就每天晚上去送外卖，骑着电动车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穿行，风吹得脸疼，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又愈合，愈合了又裂开。
有天晚上她送一单到一个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她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敲开门，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接过外卖，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刚毕业的吗？哪个学校的，找不到工作吗？”
她笑了笑，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家里打来的。
她爸问她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她说挺好的，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电商运营。
挂了电话，她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趴在车把上哭了一场，哭完了还得还，这电动车还是租的，别给人哭脏了。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她坐在烟郊的房子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写着有人愿意花钱看的故事。
不用风吹雨淋，不用在肯德基站着一整天端盘子炸薯条结果时薪只有九块七毛，不用爬老破小送外卖，不用说谎嘴硬自己过得很好。
她眨了眨眼，继续写。
傍晚的时候，叶玄回来了。
姜媛正在写最后五百字，头都没抬，只喊了一声“回来啦”，手指还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余光里，一团模糊高大的影子从玄关移过来，换了鞋，在客厅中间停了两秒，好像是在看她。
然后那团影子拐进了厨房。
她没有抬头，但手指打字的速度慢了。
她等他走过去之后，才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深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
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很紧，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直直的。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但脑子里那个画面已经印进去了，他的肩膀、他的腰、他转身时带起的那一阵很淡的风。
不知不觉，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她的文档里，变成她文中的角色……
洗菜、切菜、下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咚咚咚的，很有节奏。
姜媛写完最后一段话，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点了发布。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他正在炒菜。
青菜，放了蒜末，油烟机的灯照着他的侧脸，线条硬邦邦的，没什么表情。
粉色佩奇猪围裙系在腰上，看着还蛮童趣的。
她的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腰，从腰滑到手腕。
他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握着锅铲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也许写小说的女人都有这毛病，喜欢琢磨男人的身材相貌？
她盯着他的手腕看了两秒，那上面有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比手臂的颜色浅一些。
她忽然想摸摸那里。
倒也不是色心大发，是她笔下的男主形象基本就跟叶玄差不多，但是那个摸不着看不见，这个却似乎触手可及……
“叶玄。”她叫他，小心翼翼的。
“嗯。”他没回头，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
“我今天的活儿都干完啦，好辛苦，好累哦。”
她歪着头，语气软绵绵的，“要是有人能给我买个冰淇淋吃就好了。”
“嗯。”
“你是不是该奖励我一下？”
叶玄把菜盛出来，关了火，转过身看她。
姜媛靠在门框上，眼睛亮亮的，笑得贼兮兮的。
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厨房的热气熏得贴在皮肤上。
叶玄看了她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从嘴角移到她耳边的碎发，然后移开了。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从里面拿出一盒东西，放在她面前。
草莓味的冰淇淋。
她上次在超市看了好几眼又放回去的那种。
姜媛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逛超市。”叶玄把冰淇淋递给她，转身去端菜了。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臂碰到了她的肩膀。
隔着薄薄的家居服，他的皮肤是火热的。
和她常年手脚冰凉相比截然不同。
他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你说这个口味太甜，吃多了长胖。”她追着他的背影继续说。“那你还买！”
“你不是想吃吗？”
他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
意思很明了，你想要的，就买。
但姜媛抱着那盒冰淇淋，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手里的盒子有点烫。
不是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吗？
她低头看了看，包装盒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凉的。
烫的是她的手心。
叶玄把菜端到餐桌上，背对着她摆碗筷。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
一碗、两碗、两双筷子。
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对齐了。
他盯着那两双并排的筷子看了半秒，然后把它们分开了一些，又并在一起。
“吃饭了。”他说。
“来啦来啦。”姜媛把冰淇淋放回冰箱，走过去坐下了。
晚饭是两菜一汤。
香煎三文鱼芦笋，搭牛油果，还有一道茭白炒虾仁，汤做的是菠菜猪肝汤。
她喝了两碗汤，吃了大半盘芦笋，很喜欢这种带点苦味又很清爽的蔬菜。
叶玄坐在对面，安静地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姜媛的筷子掉了。
她弯腰去捡，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到桌沿以下。
叶玄也弯腰了。
两个人在桌子底下，视线撞在一起。
桌面挡住了光，桌下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眼睛。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先直起身了。
姜媛捡起筷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耳根在发烫。
她没有看他，去厨房换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坐下来继续吃。
两个人谁都没提刚才那一秒。